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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Y收音机见鬼记!!! DIY收音机见鬼记!!!(转)     在一个伸手不见四个指头的夜晚(有一个指头带着夜光戒指)。我打开了我自制的LED台灯。耐心的调试我DIY的高性能短波收音机。收音机上有很多很多的LC回路,性能比一般收音机好得多,有可能会受到一些神秘的以前不曾听到的信号!这个收音机是我精心制作的,已经大体完成。      但是市区工业干扰,还有民乐干扰太大。我一边调试,一边往外跑,顺手拿着LED灯照着收音机。   一路上我就快速跑动着寻找最佳信号电,专心致志调试,可是各处的干扰死区处只是暂时性的,寂静片刻马上干扰又加强。我一直在不停寻找最佳信号点,我跑了很久。前面有一个大土坡,信号很好,我最后调试几下差不多了。    我猛的一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一人多高的土包上。周围也都是类似的土包。土包上面还都有一个石碑。    原来我来到了市西郊的坟地。怪不得信号越来越好,工业干扰几乎没有了。一般来说活人越多的地方干扰越大……。    我感到一阵寒心的恐惧,吓的马上挪动僵硬的脚步走下来,急步匆匆后退想要离开这里……                                           二                                                                                                                                                                                                                                                                                                                           可是这坟地看起来一望无际,我跌跌撞撞靠着微弱的LED灯颠簸奔跑,不时撞上一个坟包。突然我又一次重摔倒,灯不见了,手里只剩下收音机。    我感觉到前面有一个黑影!是幻觉? 不!他一步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黑盒子!,我看清了这个恐怖的身影。 那大黑盒子里还传出来一阵悲伤的民乐!    那人伸手向我,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和挪动身体。眼睁睁看着他把手抓向我。    他说”你没事吧? 别害怕,现在节能灯手机充电器干扰太大,我是为了听不受干扰的wm广播所以到人少的地方来。 “     把我拽起来后,我什么也没说,踉跄着抱起收音机继续一股脑的向前颠簸奔跑。 我跑着跑着,眼前的场景又一次彻底惊呆了我。     在前面隐约看到了一点灯光,那灯光来自一个歪脖树下。树旁一个看起来驼背的人,艰难的把一根粗绳子抛到树上。一根!两根!三根!不停的抛上去!     我颤抖的终于发出了声音来:”你—是谁呀!——为什么——想不开!……"     那人终于回头看向了我说:“大惊小怪的! 我在往树上挂天线呢,坟地的信号好,我看看矿石机效果有多美轮美奂。跟你说你可能也不懂,不要管了” 说着继续往树上仍绳子。     我颤抖的说了生“哦” 赶忙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三 我没跑多久,可突然感到了一种威胁的感觉,这是刚才还没有的。 我感到似乎有个幽灵的脚步在追着我,我的心脏突然感到一种难受。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死亡对灵魂最恐惧的本能。每个人都有预感到危险的时候,只不过我们平日里的意识会把某些预感压抑下去,但是在深夜里,这种感觉会越来越灵敏。    我终于明白了,那种预感来自于一种很低沉,很缓慢的“彭” “彭”声音。 好像是什么东西凿向地面。好像是大象的脚步声!而这声音决不是前几个人和我的收音机可以发出来的。 他的频率一定接近二十赫兹,他已经不是艰难用耳朵能听到的,而是身体的震动,沁入到心脏的一种感受。   那声音来自地面,我仔细辨别,发现在一个特大的坟包后面,那个坟包是一个新坟墓。我不知那里来了勇气,站在一个坟包向那里张望,原来那里有一个身影正在抛坟!    只见他一身全黑的衣裤,可能是怕被人在夜晚发现。他双手拿着一个铁镐,在用力的抛坟中间部位。他的周围摆放着一盏幽灵般偏青白光LED小灯。   我这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高喊,破坏坟墓违法!我想凭着我的伸手,一两个人的攻击我还是可以自保的。 我本以为大声一叫会吓到他。可他却接着又抛了一下,然后才渐渐抬起了头看看我。   那个人终于缓慢的说出了几句话:“我是玩无线电的。 城区的干扰太严重,我这里做了一个假坟,里面是信号转发器,可以把这里不受干扰的信号转化到高频,发送出去。我在给转发器换电池 ”     我感到恍然大悟的解脱感,不过我还是要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终于跑出坟地了,前面是一条公路。路上本没有车,不远拐弯处突然出现一个灯光。我连忙招手。原来是个出租车。谢天谢地呀,不由分说坐上了车,原来车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乘客。是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子。   我跟司机说“不着急,你先把这位女士送回家吧。我只要离开这鬼地方就好”。 前面的司机说“ 她家!可远了。说着就继续开车。”   这时我才仔细打量这位白衣女子,这个女子的脸色好像很苍白,刚才一直没有对我说话,也没有看我。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更增添了这个白衣女子的诡异。 也许是我有有点过长时间的看她,让她有点感到尴尬,她柔声的问了我一句。“你拿的这什么呀?好像是收音机? 我看到她好像对无线电有所了解,我急忙说”我DIY的高性能收音机“。  那女人这时马上说了一句话:”我生前也喜欢听收音机“……       那个女人说道“我生前也喜欢听收音机!”   吱嘎!-----车子偏离了公路中心,司机只好急刹车!   那个女人也受到惯性的冲击头向前冲过去。等她收回了脑袋,急忙歉意的说:“我生孩子之前也整天在医院里听收音机,所以简称我生前爱听收音机!”    我和司机张大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司机突然把把紧张弓形的身躯前驱,然后说声“走吧”    于是一路无话。   等到了我的家,这时我却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是公路上没人,我慢慢走向公寓前,可是这周围怎么全是黑的?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是黑的,死寂一样没有任何声音。不可能呀,就是凌晨亮点这里也会有几家点亮灯光!    这是为什么,我的家为什么湮灭在一片黑色的寂静中!    我颤抖的走上楼梯,屏住呼吸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是我走到家门前,却发现我没有了钥匙,刚才出门前好像忘记带了钥匙。   我不停的翻找,终于找打了。   可是在我找钥匙的过程中我没有注意到脚步声正在靠近……   直到我突然发觉后面有鬼影般的黄色光亮。把我的身影畸形的照射到墙上,影子在不断的晃动。    我几乎要拒绝承认这是我的家了,我一定到了阴间。我慢慢转过头去观望。   对面楼道里站着几个面目有点呆泄老头和小孩。他们手里拿着烛光“   其中一个老头对我说”自由无敌呀,我们这几天都在家看奥运会,看的入迷呀。可是突然停电了,看不到电视。我们听说你玩收音机里还,收音机收到的台多,我们想来你家听听奥运会…… “ 他一手握着发出微弱光亮的白色蜡烛,一边用眼睛直盯着我说着话    我捏呆呆不知所措…… http://www.crystalradio.cn/bbs/thread-56084-1-1.html


一、波江座晶体   即使距离很近,上校也不可能看到那块透明晶体,它飘浮在漆黑的太空中,就如同一块沉在深潭中的玻璃。他凭借晶体扭曲的星光确定其位置,但很快在一片星星稀疏的背景上把它丢失了。突然,远方的太阳变形扭曲了,那永恒的光芒也变得闪烁不定,使他吃了一惊,但以“冷静的东方人”著称的他并没有像飘浮在旁边的十几名同事那样惊叫,他很快明白,那块晶体就在他们和太阳之间,距他们有十几米,距太阳有一亿公里。以后的三个多世纪里,这诡异的景象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真怀疑这是不是后来人类命运的一个先兆。   作为联合国地球防护部队在太空中的最高指挥宫,他率领的这支小小的太空军队装备着人类有史以来当量最大的热核武器,敌人却是太空中没有生命的大石块,在预警系统发现有威胁地球安全的陨石和小行星时,他的部队负责使其改变轨道或摧毁它们。这支部队在太空中巡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次使用这些核弹的机会,那些足够大的太空石块似乎都躲着地球走。故意不给他们辉煌的机会。但现在晶体在两个天文单位外被探测到,它沿一条陡峭的绝非自然形成的轨道精确地飞向地球。   上校和同事们谨慎地向晶体靠近,他们太空服上推进器的尾迹像条条蛛丝把晶体缠在正中。就在上校与它的距离缩小到不足10米时,晶体的内部突然出现了迷雾般的白光,使它的规则的长棱状轮廓清晰地显示出来。它大约有3米长,再近一些,还可以看到内部像是推进系统的错综复杂的透明管道。当上校把戴着太空手套的右手伸向晶体表面,以进行人类与外星文明的首次接触时,晶体再次变得透明,内部浮现出一个色彩亮丽的影像。那是一个卡通小女孩儿,眼睛像台球那么大,长发直到脚跟,同漂亮的长裙一起像在水中那样缓缓漂动着。   “警报!呀!警报!吞食者来了!”她惊慌失措地大叫着,大眼睛叮着上校,一只细而柔软的手臂指向与太阳相反的方向,像在指一条追着她的大狼狗。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呢?”上校问。   “波江座—e星,你们好像是这么叫的,按你们的时间,我已经飞行了六万年……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   “你有生命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一封信……吞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   “你怎么会讲英语?”   “路上学的……吞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   “那你这个样子是……?’   “路上看到的……吞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呀,你们真不怕吞食者吗?”   “吞食者是什么?”   “样子像个大轮胎,呵,这是你们的比喻。”   “你对我们世界的东西真熟悉。”   “路上熟悉的……吞食者来了!”   波江女孩儿喊叫着,闪向晶体的一端,在她空出的空间里出现了那个“轮胎”的图像。它确实像轮胎,表面发着磷光。   “它有多大”另一名军官问。   “总的直径为五万公里,‘轮胎’宽为一万公里,内圆直径为三万公里。”   “……你说的公里是我们的长度单位吗?”   “当然是,它大着呢,可以把一颗行星套进去,就像你们的轮胎套一个足球一样。套住那颗行星后,它就掠夺行星的资源,把它吸干榨尽后吐出去,就像你们吃水果吐核儿一样……”   “我们还是不明白吞食者到底是什么。”   “一艘世代飞船,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事实上,驾驶吞食者的那些大蜥蜴肯定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已在银河系中飘行了几千万年,它的拥有者一定早已忘记了它的本源和目的。但可以肯定:它被创造出来时远没有那么大,它是靠吃行星长大,我们的行星就被它吃了!”   这时,晶体中显示的吞食者在变大,渐渐占满了整个画面,显然正在向摄像者的世界缓缓降下来。现在在这个世界居民的眼中,大地仿佛处于一口宇宙巨井的井底,太空就是一圈缓缓转动的井壁,可以看清井壁表面的复杂结构。开始让上校想到了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微处理器的电路,后来他发现那是连绵不断的城市。再向上,井壁的顶端是一圈蓝色光焰,在天空中形成一个围绕着群星的巨大火圈。波江女孩告诉他们,那是吞食者尾部的环形推进发动机。在晶体的一端,女孩手舞足路,她那飘飘的长发也像许多只挥动的手臂,极力表达着她的惊恐。   “这就是波江座—e星的第三颗行星被吞食时的情形。这时你要是身在我们的世界,第一个感觉是身体在变轻,这是由于吞食者巨大质量产生的引力抵消行星引力所致。这引力的扰动产生了毁灭性的灾难:海洋先是涌向行星朝向吞食者的那一极,当行星被套入轮胎后又涌向赤道,产生的巨浪能够吞没云层。接着,引力异常将大陆像薄纸一样撕成碎片。火山在海底和陆地密密麻麻地出现……当‘轮胎’套到行星的赤道时,吞食者便停止了推进,以后,其相对于恒星的轨道运动始终与行星保持同步,一直把这颗行星含在口里。   “这时对行星的掠夺开始了,无数条上万公里长的缆索从筒壁伸到行星表面,使得行星如同一只被蛛网粘住的虫子。巨大的运载舱频繁地往来于行星表面与筒壁之间,运走行星的海水和空气,更有无数大机器深深地钻进行星的地层,狂采吞食者需要的矿藏……由于吞食者的引力与行星引力的相互抵消,行星与‘轮胎’之间的一围空间是低重力区,这使得行星的资源向吞食言的运输变得很容易,大掠夺因此有很高的效率。   “按地球时间,吞食者对被吞入的每颗行星大约要‘咀嚼’一个世纪左右,在这段时间里,行星包括水和空气在内掠夺一空,同于‘轮胎’长时间的引力作用,行星向赤道方向渐渐变扁,最后变成……还用你们的比喻吧:铁饼状。当吞食者最后移走,‘吐出’这颗已被榨干的行星时,行星的形状会恢复成圆形,这又引发了最后一场全球范围的地质灾难。这时。行星的表面呈现其几十亿年前刚刚形成时的熔岩状,早已是一个没有任何生命的地狱了。”   “吞食者距太阳系还有多远?”上校问。   “它紧跟在我后面,按你们的时间,再有一个世纪就到了。警报!吞食者来了!吞食者来了!” 二、使者大牙   正当人们为波江晶体带来的信息是否可信而争论不休时,吞食者的一艘先遣小型飞船进入了太阳系,到达地球。   首先与之接触的仍是上校率领的太空巡逻队,但这次接触的感觉与上次完全不同。通透的波江晶体代表了一种纤细精致的技术文明,而吞食者飞船则相反,外形极其致笨重,如同在旷野中遗弃了一个世纪的大锅炉,令人想起凡尔纳描述的粗放的大机器时代。吞食帝国的使者也同样相陋笨重,他那蜥蜴状的粗壮身躯披着大块的石板般的鳞甲,直立起来有近十米高。他自我介绍的名字发音为“达雅”,按他的外形特点和后来的行为方式,人们管他叫“大牙”。   当大牙的小型飞船在联合国大厦前着陆时,发动机把地面冲中出了一个大坑,飞溅的石块把大厦打得千疮百孔。由于外星使者太高大,无法进入会议大厅,各国首脑就在大厦前的广场上与他见面,他们中的几个人用手帕捂着刚才被玻璃和碎石划破的头。大牙每走一步地面都颤抖一下,说话时声音像十台老式火车头同时鸣笛,让人头皮发发麻,而它胸前的一个外形粗笨的翻译器把话译成地球英语(也是路上学的),由一个粗犷的男音读出来,音虽比大牙低了许多,仍然让听者心惊肉跳。   “呵呵,白嫩的小虫虫,有趣的小虫虫。”大牙乐呵阿地说,人们捂住耳朵等他轰鸣着说完,然后稍微放开耳朵听翻译器里的声音。“我们有一个世纪的时间相处,相信我们会互相喜欢对方的。”   “尊敬的使者,您知道,我们现在最为关心的,是您那伟大的母舰到太阳系的目的。”联合国秘书长仰望着大牙说,尽管他大声喊着,声音听起来仍像蚊子叫。   大牙做了一个类似于人类立正的姿势,地面为之一颤。“伟大的吞食帝国将吃掉地球,以便继续它壮丽的航程,这是不可改变的!”   “那么人类的命运呢?”   “这正是我今天要决定的事。”   元首们纷纷相互交换目光,秘书长点点头:“这确实需要我们之间充分的交流。”   大牙摇摇头:“这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我只需要品尝一下——”说着,他伸出强壮的大爪,从人群中抓起一个欧洲国家的首脑,从三四米远处优雅地将他扔进嘴里,细细地嚼了起来。不知是出于尊严还是过度的恐惧,那个牺牲品一直没有叫出声,只听到他的骨貉在大牙嘴里裂碎时轻脆的咔嚓声。半分钟后,大牙噗的一声吐出了那人的衣服和鞋子,衣服虽然浸透了血,但几乎完好无损,这时不止一个旁观者联想到了人类嗑瓜子的情形。   整个地球世界一时间陷入一片死寂,这寂静似乎无限期地持续着,直到被一个人类的声音打破——   “您怎么拿起来就吃啊?”站在人群后面的上校问。   大牙向他走去,人群散开一条道,这个庞然大物咚咚地走到上校面前,用一双篮球大小的黑眼睛盯着他:“不行吗?”   “您怎么这么肯定他能吃呢?一个相距如此遥远的世界上的生物能被食用,从生物化学上讲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牙点点头,大嘴一咧做出类似于笑的表情:“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你一直冷眼看着我,若有所思,在想什么?”   上校也笑笑:“您呼吸我们的空气,通过声波说话,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有四个对称的肢体……”   “这不可理解吗?”大牙把巨头凑近上校,喷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是的,因为太好理解所以不可理解,我们不应该这么相似。”   “我也有不理解之处,那就是你的冷静,你是军人?”   “我是一名保卫地球的战士。”   “哼,不过是推开一些小石头而已,那能让你成为真正的战士?”   “我准备着更大的考验。”上校庄严地昂起头。   “有趣的小虫虫。”大牙笑着点点头,直起身来,“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人类的命运。你们的味道不错,有一种滑爽的清淡,很像我在波江座行星上吃过的一种蓝色的浆果。所以祝贺你们,你们的种族将延续下去,你们将作为一种小家禽在吞食帝国饲养,到六十岁左右上市。”   “您不觉得那时我们的肉太老了吗?”上校冷笑着说。   大牙大笑起来,声音如火山爆发:“哈哈哈哈,吞食人喜欢有嚼头的小吃。” 三、蚂蚁   联合国又同大牙进行了几次接触,虽然再没有人被吃掉,但关于人类命运的谈判结果都一样。   人们把下一次会面精心安排在非洲的一处考古挖掘现场。   大牙的飞行器准时在距挖掘现场几十米处降落。同每次一样,降落就像是一场大爆炸,震耳欲聋飞沙走石。据波江女孩介绍,飞行器是由一台小型核聚变发动机驱动的。对于有关吞食者的信息,她一解释人类的科学家就立刻明白了,但关于波江人的技术却令地球人迷惑,比如那块晶体,着陆后便在空气中融化,最后把与星际航行有关的推进部分全化掉了,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在空气中轻盈地飘行。   大牙来到挖掘现场时,有两个联合国工作人员抬着一本一米见方的大画册递给他,画册是按他的个头精心制作的,有上百页精美的彩页。内容是人类文明的各个方面,很像一本儿童启蒙教材。在挖掘现场的大坑旁,一名考古学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地球文明的辉煌历程,他竭力想让外星人明白这个蓝色行星上有那么多的值得珍惜的东西,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好不凄惨。最后,他指着挖掘现场的大坑说:   “尊敬的使者,您看,这是我们刚刚发现的一处城市遗址,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人类城市,距今已有近五万年,你们真的忍心毁灭一个历经五万年的岁月一点一滴发展到今天的灿烂文明?”   大牙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翻看那本画册,好像觉得那是一件很好玩的东西。考古学家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大坑:“呵,考古虫虫,我对这个坑和坑里的旧城市不感兴趣,倒是很想看看从坑里挖出的土。”他指了指大坑旁边的一个几米高的土堆。   听完翻译器中的话,考古学家很迷惑:“土?那堆土里什么也没有啊。”   “那是你的看法。”大牙说着走到土堆旁,蹲下高大的身躯伸出两只大爪在土里挖起来。   人们围成一圈看着,很惊叹他那看似粗笨的大爪的灵活。他拨动着松土,不时拾起什么极小的东西放到画册上。就这样专心致志地干了十多分钟,他端着画册直起身来,走到人们面前,让大家看画册上的东西。   上百只蚂蚁,有的活着,有的已经死了,蜷成一团,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什么。   “我想讲一个故事,”大牙说,“是关于一个王国的故事。这个王国的前身是一个更大的帝国,它们先祖的先祖可以追溯到地球白垩纪末期,在恐龙那高耸入云的骨架下,那些先先祖建起帝国宏伟的城市……但那些历史太久太久了,帝国最后一世女王能记起的,就是冬天的降临。在那漫长的冬天中,大地被冰川覆盖,失去已延续了上千万年的生机,生活变得万分艰难。   “在最后一次冬眠醒来时,女王只唤醒了帝国不到百分之一的成员,其他的都已在寒冷中长眠,有的已变成透明的空壳。女王摸摸城市的墙壁,冷得像冰块,硬得像金属,她知道这是冻土,在这严寒时代中,它夏天都不化。女王决定离开这片先祖留下的疆域。去找一块不冻的土地建立新的王国。   “于是女王率领所有的幸存者来到地面,在高大的冰川间开始艰难的跋涉。大部分成员都在漫漫的路途中死于严寒,但女王与不多的幸存者却终于找到了一块不冻土,这是一块被溢出的地热温暖的土地。女王当然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严寒世界中有这么一小片潮湿柔软的土地,但她对能到达这里并不感到意外:一个延续了六千万年的种族是不会灭绝的!   “面对冰川纵横的大地和昏暗的太阳,女王宣布要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伟大的王国,它将延续万代!她站在一座高大的白色山峰下,就把这个新王国命名为白山王国,那座白色山峰是一头猛犸象的头骨。这是第四纪冰川末期的一个正午,这时的人类虫虫还是零星地龟缩在岩洞中发抖的愚钝的动物,九万年之后,你们的文明的第一点烛光才在另一个大陆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出现。   “以附近冰冻的猛犸遗体为生,白山王国度过了一万年的艰难岁月。之后,地球冰期结束,大地回春。各大陆又重新披上了生命的绿色。在这新一轮的生命大爆炸中,白山王国很快达到了鼎盛,拥有数不清的成员和广大的疆域。在其后的几万年中,王国经历了数不清的朝代,创造了数不清的史诗。”   大牙指指眼前的大坑:“这就是那个王国最后的位置,在考古虫虫专心挖掘下面那已死去五万年的城市时,并没有想到在它上面的土层中还有一个活着的城市。它的规模绝不比纽约小,后者只是一个二维的平面城市,而它是一座宏大的立体城市,有很多层。每一层密布替迷宫般的街道,有宽阔的广场和宏伟的宫殿,整座城市的供排水系统和消防系统的设计也比纽约高明得多。城市有着复杂的社会结构,严格的行业分工。整个社会以一种机器般的精密和协调高效地运转着,不存在吸毒和犯罪问题,也没有沉沦和迷茫。但它们并非没有感情,当有成员死亡时,它们表现出长时间的悲伤。它们甚至还有墓地,它位于城市附近的地面上,掩埋深度为三厘米。最值得说明的是:在城市的底层有一个庞大的图书馆,其中有数量巨大容器,这就是一本书,每个容器中都装有成分极其复杂的化学味剂,这些味剂用其复杂的成分记录着信息。这里有对白山王国漫长历史的史诗般的记载:你能看到在一次森林大火中,王国的所有成员抱成无数个团,顺一条溪流漂下逃出火海的壮举;还能看到王国与白蚁帝国长达百年的战争史;还有王国的远征队第一次看到大海的记载……   “但所有这一切在三个小时之内被毁灭。当时,在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挖掘机遮盖了整个天空的钢铁巨掌凌空劈下,把包含着城市的土壤一把把抓起,城市和其中的一切在巨掌中被碾得粉碎,包括城市最下层的所有孩子和将成为孩子的几万只雪白的卵。”地球世界再一次陷入死寂之中,这次寂静比大牙吃人的那一次延续得更长。面对外星使者。人类第一次无话可说。   大牙最后说:“我们以后有很长的时间相处,有很多的事要谈,但不要再从道德的角度谈了,在宇宙中,那东西没意义。” 四、加速度   大牙走后,考古现场的人们仍沉浸在迷茫和绝望之中,还是上校首先打破寂静,他对周围的各国政要说:“我知道自己是个小人物,只是因为首先接触外星文明而有幸亲临这些场合,我只想说两句话:一、大牙是对的;二、人类的惟一出路是战斗。”   “战斗?唉,上校,战斗……”秘书长苦笑着摇头。   “对,战斗!战斗!战斗!”波江女孩大喊,此时她所在的晶体片正飘飞在人们头上几米高处,在阳光下的晶体中,那长发女孩兴奋地手舞足路。有人说:“你们波江人也战斗了,结果怎么样?人类得为自己种族的生存着想,我们并没有义务满足你那变态的复仇欲望。”   “不,先生,”上校对所有人说,“波江人是在对敌人完全陌生的情况下进行自卫战争的,加上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历史上完全没有战争的社会,所以失败是不足为奇的。但在这场长达一个世纪的惨烈战争中,他们对吞食者有了细致深刻的了解。现在大量的资料通过这艘飞船送到了我们手中,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冷静地初步研究这些资科,我们发现吞食者并没有最初想像的那么可怕。首先,除了不可思议的庞大外,吞食者并没有太多超出人类已有知识之外的东西。就生命形式而言,吞食者人(据说在‘轮胎’上居住看上百亿个)与地球人一样是碳基生物,且生命在分子层次的构造十分相似。人类与敌人处于相同的生物学基础上,使我们有可能真正深刻地理解它们的各个方面,这比我们面对一群由力场和中子星物质构成的入侵者要幸运多了。   “更让我们宽慰的是,吞食者并没太多的‘超技术’。吞食者人的技术比人类要先进许多,但这主要表现在技术的规模上而不是理论基础上。吞食者的推进系统的能量来源主要是核聚变,它所掠夺的行星水资源除了用于吞食者人的生活外,主要是被作为聚变燃料。吞食者发动机的推进方式也是基于动量守恒的反冲中方式,并没有时空跃迁之类玄妙的玩艺儿……这些信息可能使科学家们深感失落,因为吞食者毕竟是一个延续了几千万年的文明,它们的技术层次也就标明了科学力量的极限;同时也使我们知道,敌人不是不可战胜的神。”   秘书长说:“仅凭这些,就能使人类建立起必胜的信心吗?”   “当然还有许多具体的信息,使我们能够制定出一个成功率较高的战略,比如……”   “加速度!加速度!”波江女孩在人们头顶大叫。   上校对周围迷惑的人们解释说:“从波江人送来的资料看,吞食者航行时的加速度有一个极限,在长达两个世纪的观察中,他们从未发现它突破过这个极限。为证实这一点,我们根据波江座飞船送来的其它资料。如吞食者的结构和构成它的材料的强度等,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模型的演算证实了波江人对吞食者加速度极限的观察,这个极限是由它的结构强度所决定的,一旦超出,这个庞然大物就会被撕裂。”   “那又怎么样?”一位大国元首问道。   “我们应该冷静下来,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上校微笑着说。 五、月球避难所   人类与外星使者的谈判终于有了一点点进展。大牙对人类关于月球避难所的要求做出了让步。   “人是恋家的动物。”在一次谈判中,秘书长眼泪汪汪地说。   “吞食人也是,虽然我们没有家。”大牙同情地点点头。   “那么,能否让我们留下一些人,等伟大的吞食帝国吃完后吐出地球,待它的地质变化稳定下来,再回来重建我们的文明?”   大牙摇摇头:“吞食帝国吃东西是吃得很干净的,那时的地球将比现在的火星还荒凉,凭你们虫虫的技术能力,不可能重建文明。”   “总得试试吧,这样我们的灵魂也会安定,特别是在吞食帝国上被饲养的那些小家禽,如果记得在遥远的太阳系还有一个家,会多长些肉的,虽然这个家不一定真的存在。”   大牙点点头:“可是当地球被吞下时,这些人去哪儿呢?除了地球,我们还要吃掉金星,木星和海王星太大了,我们吃不下,但要吃它们的卫星,吞食帝国需要上面的碳氢化合物和水;连贫瘠的火星和水星我们也想嚼一嚼,我们想要上面的二氧化碳和金属,这些星球的表面将是一片火海。”   “我们可以去月球避难。据我们所知,吞食帝国在吃地球之前要把月球推开。”   大牙又点点头:“是的,由吞食帝国和地球组成的联合星体引力很大,有可能使月球坠落在大环表面,这种撞击足以毁灭帝国。”   “那就对了,让我们住上去一些人吧,这对你们也没有大大损失。”   “你们打算留多少人?”   从维持一个文明的最低限度着想,十万吧。”   “可以,但你们得干活儿。”   “干活儿?什么活儿?”   “把月球从地球轨道推开,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可是……”秘书长绝望地抓着头发,“您这等于拒绝了人类这点小小的可怜的要求,您知道我们没有这种技术力量的!”   “呵,虫虫,那我不管,再说,不是还有一个世纪吗?” 六、播种核弹   在泛着白光的月球平原上。一群穿着太空服的人站在一个高高的钻塔旁边,吞食帝国高大的使者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仿佛是另一个钻塔。他们注视着一个钢铁圆柱体从钻塔顶端缓缓吊下,沉入钻塔下的深并中,吊索飞快地向并中放下去,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整个地球世界都在注视着这一幕。当放置物到达井底的信号传来时,包括大牙在内的所有观察者都鼓起掌来,庆祝这一历史性时刻的到来。   推进月球的最后一颗核弹已经就位,这时,距波江晶体和吞食帝国使者到达地球已有一个世纪。这是一个绝望的世纪,人类在进行着痛苦的奋斗。   上半个世纪,全世界竭尽全力建造月球推进发动机,但这种超级机器始终没能建成,那几台试验用的样机只是给月球表面增加了几座废铁高山,还有几台在试运行时被核聚变的高温熔化成了一片钢水的湖泊。人类曾向吞食帝国使者请求技术支援,推进月球需要的发动机还不及吞食者上那无数超级发动机的十分之一大,但大牙不答应,还讥讽道:“别以为知道了核聚变就能造出行星发动机,造出爆竹离造出火箭还差得远呢。其实你们完全没有必要费这么大劲儿,在银河系,一个文明成为更强大文明的家禽是很正常的,你们会发现被饲养是一种多么美妙的生活,衣食无忧,快乐终生,有些文明还求之不得呢。你们感到不舒服,完全是陈腐的人类中心论在作怪。”   于是人类把希望寄托在波江晶体上,但这希望同样落空。波江文明是沿着一条与地球和吞食者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发展的,他们的所有技术力量都来自于本星的生物体,比如这块晶体,就是波江行星海洋中的一种浮游生物的共生体。对这个世界中生命的这些奇特能力,波江人只是组合和利用,也不知其深层的秘密,而一旦离开本星的生物,波江人的技术就寸步难行了。   浪费了宝贵的五十多年后,绝望的人类突然想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月球推进方案。这个方案首先由上校提出,当时他是月球推进计划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军衔已升为元帅。这个方案尽管疯狂,在技术上要求却不高,人类现有的技术完全可以胜任,以至于人们惊奇为什么没有及早想到它。   新的推进方案很简单,就是在月球的一面大量理设核弹,这些核弹的埋设深度一般为三千米左右,其埋设的密度以不被周围核弹的爆炸所摧毁为准,这样,将在月球的推进面埋设五百万逗弹。与这些热核炸弹的当?nbsp;相比,人类在冷战时期所制造的威力最大的核弹也算常规武器。因此,当这些埋在月球地下的超级核弹爆炸时,与在以前的地下核试验中被窒息在深洞中的核爆炸完成不同,它会将上面的地层完全掀起炸飞。在月球的低重力下,被炸飞的地层岩石会达到逃逸速度,脱离月球冲进太空,进而对月球本身产生巨大的推进力。如果一时刻都有一定数量的核弹爆炸,这种脉冲式的推进力就会变得连续不断,等于给月球装上了强劲的发动机,而使不同位置的核弹爆炸,可以操纵月球的飞行方向。进一步的设计计划在月面下埋设两层核弹,另一层在第一层之下,约六千米深度。这样当上层的推进面被剥去三千米厚的一层时,第二层接着被不断引爆,使“发动机”的运行时间延长一倍。   当晶体中的波江女孩听到这个计划时,认为人类真的疯了:“现在我知道,如果你们有吞食者那样的技术力量,会比他们还野蛮!”   但这个计划使大牙赞叹不已:“呵呵,虫虫们竟能有这样美妙的想法,我喜欢,喜欢它的粗野,粗野是最美的!”   “荒唐,粗野怎么会美?”波江女孩反驳说。   “粗野当然美,宇宙就是最粗野的!漆黑寒冷的深渊中燃烧着狂躁的恒星,不粗野吗?宇宙是雄性的,明白吗?像你们那种女人气的文明,那种弱不禁风的精致和纤细,只是宇宙小角落中一种微不足道的病态而已。”   一百年过去了,大牙仍然生机勃勃,晶体中的波江女孩仍然鲜艳动人,但元帅感到了岁月的力量,一百三十五岁,是老年人了。   这时,吞食者已越过具王星轨道,它从由波江座—e星开始的六万年漫长的航程中苏醒了。太空中那个巨大的轮胎变得灯火辉煌,庞大的社会运转起来,准备好了对太阳系的掠夺。   吞食者掠过外围行星,沿着陡峭的轨道向地球扑来。 七、人类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星战   月球脱离地球的加速开始了。   推进面的核弹开始爆炸时,月球正处于地球白昼的一面,每次爆炸的闪光,都把月球在蓝天上短暂地映现一下,这使得天空中仿佛出现了一只不断眨巴的银色的眼睛。入夜,月球一侧的闪光传过近四十万公里仍能在地面上映出入影,这时还能在月球的后面看到一条谈谈的银色尾迹,它是由从月面炸入太空的岩石构成的。从安装在推进面的摄像机中可以看到,月面被核爆掀起的地层如滔天洪水般涌向太空,向前很快变细,在远方成为一条极细的蛛丝,弯向地球的另一面,描绘出月球加速的轨道。但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空中出现的那个恐怖的大环上:吞食者此时已驶近地球,它的引力产生的巨大潮汐已摧毁了所有的沿海城市。吞食者尾部的发动机闪着一圈蓝色的光芒,它正在进行最后的轨道调整,以使其绕太阳运行的轨道与地球保持同步,同时使自己与地球的自转铀线对准在同一直线上,然后它将缓缓向地球移动,将其套入大环中。月球的加速持续了两个月,这期间在它的推进面平均两三秒钟就爆炸一枚核弹,到目前为止已引爆了二百五十多万枚。加速后的月球环绕地球第二圈的软道形状已变得很扁,当月球运行到这衷轨道的顶端时,应元帅的邀请,大牙同他一起来到了月球面向前进方向一面,他们站在环形山环绕的平原上,感受着从月球另一面传来的震动,仿佛这颗地球卫星的中心有一颗强劲的心脏。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下,吞食者的巨环光彩夺目,占据了半个天空。   “太棒了,元帅虫虫,真的太棒了!”大牙对元帅由衷地赞叹着,“不过你们要抓紧,只剩下一圈的加速时间了,吞食帝国可没有等待别人的习惯。我还有个疑问:你们下面十年前就已建成的地下城还空着,那些移民什么时候来?你们的月地飞船能在一个月时间里从地球迁移十万人?”   “不会迁移任何人了,我们将是月球上最后的人类。”   听到这话,大牙吃惊地转过身去,看到了元帅所说的“我们”——这是地球太空部队的五千名将士,在环形山平原上站成严整的方阵。方阵前面,一名士兵展开一面蓝色的旗帜。   “看,这是我们行星的旗帜,地球对吞食帝国宣战了!”   大牙呆呆地站着。迷惑多于惊讶,紧接着,他四脚朝天摔倒了。这是由于月面突然增加的重力所致。大牙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他那庞大身体激起的月尘在周围缓缓降落,但很快月尘又扬起来,这是从月球另一面传来的剧烈震波所致,这震动使平原蒙上了一层白色的尘被。大牙知道,在月球的另一面,核弹的爆炸密度突然增加了几倍,从重力的激增他也能推测出月球的加速度也增加了几倍。他翻了个滚,从太空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硕大的袖珍电脑,调出了月球目前的轨道。他看到,如果这剧增的加速度持续下去,轨道将不再闭合,月球将脱离地球引力冲向太空,一条闪着红光的虚线标示出预测的方向。   月球径直撞向吞食者!   大牙缓缓地站了起来,任手中的电脑掉下去。他抬头看去,在突然增加的重力和波浪般的尘雾中,地球军团的方阵仍如磐石般稳立着。   “持续了一个世纪的阴谋。”大类喃地说。   元帅点点头:“你明白得晚了。”   大牙长叹着说,“我应该想到地球人与波江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波江世界是一个以共生为进化基础的生态图,没有自然选择和生存竞争,更不知战争为何物……我们却用这种习惯思维来套地球人,而你们,自从树上下来后就厮杀不断。怎么可能轻易被征服呢?我……不可饶恕的失职啊!”   元帅说:“波江人为我们提供了大量重要的信息,其中关于吞食者的加速度极限值就是人类这个作战方案的基础:如果引爆月球上的转向核弹,月球的轨道机动加速度将是吞食音速度极限值的三倍,这就是说它比吞食害灵活三倍,你们不可能躲开这次撞击的。”   大牙说:“其实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戒备,当地球开始生产大量核弹时,我们时刻监视着这些核弹的去向,确保它们被放置在月球地层中,可没有想到……”   元帅在面罩后面微微一笑:“我们不会傻到用核弹直接攻击吞食者,地球人那些简陋的导弹在半途中就会被身经百战的吞食帝国全部拦截,但你们无法拦截巨大的月球。也许凭借吞食者的力量最终能击碎它或使其转向,但现在距离已经很近,时间来不及了。”   “狡诈的虫虫,阴险的虫虫,恶毒的虫虫……吞食帝国是心肠实在实在的文明,把什么都说在明处,可是最终被普阴险的地球虫虫骗了。”大牙咬牙切齿地说,狂怒中想用大爪子抓元帅,但在士兵们指向他的冲锋枪前停住了,他没有忘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一梭子子弹足以让他丧命。元帅对大牙说:“我们要走了,劝你也离开月球吧,不然会死在吞食帝国的核弹之下的。”   元帅说得很对,大牙和人类太空部队刚刚飞离月球,吞食者的截击导弹就击中了月面。这时月球的两面都闪烁看强光,朝向前进方向的一面也有大量的岩石被炸飞到太空中,与推进面不同的是,这些岩石是朝着各个方向漫天目标地飞散开。从地球上看去,撞向吞食者的月球如一个披着怒发的斗士,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它!在能看到月球的大陆上,人山人海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吞食者的拦截行动只持续了不长的时间就停止了,因为他们发现这毫无意义,在月球走完短暂的距离之前,既不可能使它转向更不可能击碎它。   月球上的推进核弹也停止了爆炸,速度已经足够,地球保卫者要留下足够的核弹进行最后的轨道机动。一切都沉静下来,在冷寂的太空中,吞食者和地球的卫星静静地相向飘行着,它们之间的距离在急剧缩短。当两者的距离缩短至五十万公里时,从地球统帅部所在的指挥舰上看去,月球已与“轮胎”重叠,像是轴承圈上的一粒钢珠。   直到这时,吞食者的航向也没有任何变化,这是容易理解的:过早的轨道机动会使月球也做出相应的反应,真正有意义的躲避动作要在月球最后撞击前进行。这就像两名用长矛决斗的中世纪骑士,他们骑马越过长长的距离逼近对方,但真正决定胜负是在即将相互接触的一小段距离内。   银河系的两大文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   当距离缩短至三十五万公里时,双方的机动航行开始了。吞食者的发动机首先喷出了上万公里的蓝色烈焰,开始躲避;月球上的核弹则以空前的密度和频率疯狂地引爆,进行着相应的攻击方向修正,它那弯曲的尾迹清楚地描绘出航线的变化。吞食者喷出的上万公里长的蓝色光河的头部镶嵌着月球核弹银色的闪光,构成了太阳系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景象。   双方的机动航行进行了三个小时,它们的距离已缩短至五万公里,计算机显示的结果令指挥舰上的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吞食者的变轨加速度四倍于波江晶体提供的极限值!以前深信不疑的吞食者的加速度极限,一直是地球人取胜的基础,现在,月球上剩余的核弹已没有能力对攻击方向做出足够的调整。计算表明,即使尽全力变轨,半小时后,月球也将以四百公里的距离与吞食者擦肩而过。   在一阵令人目舷的剧烈闪光后,月球耗尽了最后的核弹,几乎与此同时,吞食者的发动机也关闭了。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惯性定律完成了这篇宏伟史诗的最后章节:月球紧擦着吞食者的边缘飞过,由于其速度很高,吞食者的引力没能将其捕获,但扭弯了它的飘行轨迹。月球掠过吞食者后,无声地向远离太阳的方向飞去。   指挥舰上,统帅部的人们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度过了几分钟。   “波江人骗了我们。”一位将军低声说。   “也许,那块晶体只是吞食帝国的一个圈套!”一位参谋喊道。   统帅部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以掩盖或发泄自己的绝望,几名文职人员或哭泣或抓着自己的头发,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只有元帅仍静静地站在大显示屏前,他慢慢转过身来,用一句话稳住了局面:   “我提请各位注意一个现象:吞食者的发动机为什么要关闭?”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思考,是的,在月球耗尽核弹后,敌人的发动机没有理由关闭,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月球上是否还剩有核弹。同时考虑吞食者的引力捕获月球的危险,也应该继续进行躲避加速,继续拉开与月球攻击线的距离,而不可能仅仅满足于这四百公里的微小间距。   “给我吞食者外表面的近距离图像。”元帅说。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全息面画,这是一个飞吞食者的地球小型高速侦察器在其表面五百公里上空传回的,吞食者灯光灿烂的大陆历历在目,人们敬畏地看着那线条粗放的钢铁山和峡谷缓缓移过。一条黑色的长缝引起了元帅的注意,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他已记熟了吞食者外表面的每一个细节,绝对肯定这条长缝以前是不存在的,很快别人也注意到了:   “这是什么?一条……裂缝?”   “是的,裂缝,一条长达五千公里的裂缝。”元帅点点头说,“波江人没有骗我们,晶体带来的资料是真实的,那个加速度极限确实存在。但当月球逼近时,绝望的吞食者不顾一切地用超限四倍的加速度来躲避,这就是超限加速的后果:它被撕裂了。”   接下来,人们又发现了另外几条裂缝。   “看啊,那又是什么?”又有人惊叫,这时吞食者的自转正使它表面的另一部分进入视野,金属大陆的边缘上出现了一个刺目的光球,如同它那辽阔地平线上的日出一般。   “自转发动机!”一名军官说   “是的,是吞食者赤道上很少启动的自转发动机,它此时正在以最大功率刹住自转!”   “元帅,这证实了您的看法!”   “尽快用各种观测手段取得详细资科,进行模拟!”元帅说,但在这之前一切已在进行中了。   经一个世纪建立起来的精确描述吞食者物理结构的数学模型,在从前方取得必需的数据后高速运转,模拟结果很快出来了:需近四十小时的时间,自转发动机才能把吞食者的自转速度减至毁灭值之下,而如果高于这个转速,离心力将使已被撕裂的吞食者在十八个小时内完全解体。   人们欢呼起来。大屏幕上接着映出了吞食者解体时的全息模拟图像:解体的过程很慢,如同梦幻。在漆黑太空的背景上,这个巨大的世界如同一团浮在咖啡上的奶沫一样散开来,边缘的碎块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被太空融化了,只有不时出现的爆炸的闪光才使它们重新现形。   元帅并没有同人们一起观赏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画面,他远离人群,站在另一块大屏幕前注视着现实中的吞食者,脸上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冷静下来的人们注意到了他,也纷纷站到这个屏幕前,他们发现,吞食者尾部的蓝色光环又出现了,它再次启动了推进发动机。   在环体已经被严重损伤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一个不可理解的错误,这时任何微小的加速度都可能导致大环解体。而吞食害的运行方向更让人迷惑:它正在缓缓回到躲避月球攻击前所在的位置,谨慎地建立与地球同步的太阳轨道,并使自己和地球的自转轴对准在一条直线上。   “怎么?这时它还想吃地球?”   有人吃惊地说,他的话引起了稀疏的笑声,但笑声夏然而止,人们看到了元帅的表情,他已不再看屏幕,双眼紧闭,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一个世纪以来,作为抗击吞食者的精神支柱之一,太空将士们已经熟悉了他的音容,他们从来没有见到他像这样。人们冷静下来,再看屏幕,终于明白了一个严峻的现实:   吞食者还有一条活路。   吞食地球的航行开始了,已与地球运行同步自转同轴的吞食者向着这颗行星的南极移动。如果它慢了,会在自转的离心力下解体;如果太快,推进的加速度可能使其提前解体。吞食者正走在一条生存的钢丝绳上,它必须绝对正确地把握住时间和速度的平衡。   在地球的南极被套入大环前的一段时间,太空中的人们看到,南极大陆的海岸线形状在急剧变化,这个大陆像一块热煎锅上的牛油一样缩小着面积,地球的海水在吞食者引力的拉动下涌向南极,地球顶端那块雪白的大陆正在被滔天巨浪所吞没。这时吞食者大环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且都在延长扩宽。最初出现的那几条裂缝已不再是黑色的,里面透出了暗红色的火光,像几千公里长的地狱之门。有几条蛛丝般的白色细线从大环表面升起,接下来这样的细线越来越多,出现在大环的每一部分,仿佛吞食者长出了稀疏的头发。这是从大环上发射的飞船的尾迹,吞食者开始从他们将要毁灭的世界逃命了。   但当地球被大环吞入一半时,情况发生了逆转:地球的引力像无数根无形的辐条拉住了正在解体的大环,吞食者表面不再有新的裂缝出现,已有的裂缝也停止了扩展。十四小时过去后,地球被完全套入大环,它那引力的辐条变得更加强劲有力,吞食者表面的裂缝开始缩小,又过了五个小时,这些裂缝完全合拢了。   在指挥舰上,统帅部的大聊欢己了,甚至连灯都灭了,只有太阳从舷窗中投进惨白的光芒。为了产生人工重力,飞船中部仍在缓缓旋转,使得太阳从不同位置的舷窗中升升降降,光影流转,仿佛在追述着人类那已永远成为过去的日日夜夜。   “谢谢各位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尽职尽责的工作,谢谢。”元帅说,并向统帅部的全体人员敬礼,在将士们的注视下,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其他的人也这样做了。   人类失败了,但地球保卫者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对于尽责的战士来说,这一时刻仍是辉煌的,他们接受了平静的良心授予自己的无形的勋章,他们有权享受这一时光。 尾声:归宿   “真的有水啊!”一名年轻上尉惊喜地叫出来,面前确实是一片广阔的水面,在昏黄的天空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元帅摘下太空服的手套,捧起一点水,推开面罩尝了尝,又赶紧将面罩合上:“喂,还不是太咸。”看到上尉也想打开面罩,他制止说,“会得减压病的,大气成分倒没问题,硫磺之类的有毒成分已经很谈了,但气压太低,相当于战前的一万米高空。”   又一名将军在脚下的沙子中挖着什么。“也许会有些草种子的。”他抬头对元帅笑笑说。元帅摇摇头:“这里战前是海底。”“我们可以到离这里不远的11号新陆去看看,那里说不定会有。”那名上尉说。   “有也早烤焦了。”有人叹息道。   大家举目四望,地平线处有连绵的山脉,它们是最近一次造山运动的产物。青色的山体由赤裸的岩石构成,从山顶流下的医河发着暗红的光,使山脉像一个巨人淌血的躯体,但大地上的岩浆河已经消失了。   这是战后二百三十年的地球。   战争结束后,统帅部幸存的一百多人在指挥舰上进入冬眠器,等待着地球被吞食者吐出后重返家园。指挥舰则成为一颗卫星,在一个宽大的轨道上围绕着由吞食者和地球组成的联合星体运行。在以后的时间里,吞食帝国并没有打扰他们。   战后第一百二十五年,指挥舰上的传感系统发现吞食者正在吐出地球,就唤醒了一部分冬眠者。当这些人醒来后,吞食者已飞离地球,向金星方向航行,而这时的地球已变成一颗人们完全陌生的行星,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的火炭,海洋早已消失,大地覆盖看蛛网般的医河流。他们只好继续冬眠,重新设定传感器,等待着地球冷却,这一等又是一个世纪。   冬眠者们再次醒来时,发现地球已冷却成一个荒凉的黄色行星,剧烈的地质运动已经平息下来。虽然生命早已消失,但有稀薄的大气,甚至还发现了残存的海洋,于是他们就在一个大小如战前内陆湖泊的残海边着陆了。   一阵轰鸣声,就是在这稀薄的空气中也震耳欲聋,那艘熟悉的外形粗笨的吞食帝国飞船在人类的飞船不远处着陆,高大的舱门打开后,大牙拄着一根电线扦长度的拐杖颤巍巍地走下来。   “啊,您还活着!有五百岁了吧?”元帅同他打招呼。   “我哪能活那么久啊,战后三十年我也冬眠了,就是为了能再见你们一面。”   “吞食者现在在哪儿?”   大牙指向天空的一个方向:“晚上才能看见,只是一个暗淡的小星星,它已航出木星轨道。”   “它在离开太阳系吗?”   大牙点点头:“我今天就要启程去追它了。”   “我们都老了。”   “老了……”大牙黯然地点点头,哆嗦着把拐杖换了手,“这个世界,现在……”他指指天空和大地。   “有少量的水和大气留了下来,这算是吞食帝国的仁慈吗?”   大牙摇摇头:“与仁慈无关,这是你们的功绩。”   地球战士们不解地看着大牙。   “哦,在那场战争中,吞食帝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创伤,在那次大环撕裂中死了上亿人,生态系统也被严重损坏,战后用了五十个地球年的时间才初步修复。这以后才有能力开始对地球的咀嚼。但你知道,我们在太阳系的时间有限,如果不能及时离开,有一片星际尘埃会飘到我们前面的航线上,如果绕道,我们到达下一个恒星系的时间就会晚一万七千年,那颗恒星将会发生变化,烧毁我们要吞食的那几颗行星,所以对太阳几颗行星的咀嚼就很匆忙,吃得不大干净。”   “这让我们感到许多的安慰和荣誉。”元帅看看周围的人们说。   “你们当之无愧,那真是一场伟大的星际战争。在吞食帝国漫长的征战史中,你们是最出色的战士之一!直到现在,帝国的行吟诗人还在到处传唱着地球战士史诗般的战绩。”   “我们更想让人类记住这场战争,对了,现在人类怎样了?”   “战后大约有二十亿人类移居到吞食帝国,占人类总数的一半。”大牙说着,打开了他的手提电脑宽大的屏幕,上面映出人类在吞食者上生活的画面:蓝天下一片美丽的草原,一群快乐的人在歌唱舞蹈。一时难以分辨出这些人的性别,因为他们的皮肤都是那么细腻白嫩,都身着轻纱般的长服,头上装饰着美丽的花环。远处有一座漂亮的城堡,其形状显然来自地球童话,色彩之鲜艳如同用奶油和巧克力建造的。镜头拉近,元帅细看这些漂亮人儿的表情,确信他们真的是处于快乐之中,这是一种真正无忧无虑的快乐,如水晶般单纯,战前的人类只在童年能够短暂地享受。   “必须保证他们的绝对快乐,这是饲养中起码的技术要求,否则肉质得不到保证。地球人是高档食品,只有吞食帝国的上层社会才有钱享用,这种美味像我都是吃不起的。哦,元帅,我们找到了您的曾孙,录下了他对您说的话,想看吗?”   元帅吃惊地看了大牙一眼,点点头。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皮肤细嫩的漂亮男孩,从面容上看他可能只有十岁。但身材却有成年人那么高,他一双女人般的小手拿着一个花环,显然是刚刚被从舞会上叫过来,他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说:“听说曾祖父您还活着?我只求您一件事,千万不要来见我啊!我会恶心死的!想到战前人类的生活我们都会恶心死的,那是狼的生活,蟑螂的生活!你和你的那些地球战士还想维持这种生活,差一点儿真的阻止人类进入这个美丽的天堂了!变态!您知道您让我多么羞耻,您知道您让我多么恶心吗?呸!不要来找我!呸!快死吧你!’说完他又蹦跳着加入到草原上的舞会中去大牙首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他将活过六十岁,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不会被宰杀。”   “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十分感谢。”元帅凄凉地笑了一下说。   “不是,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他很沮丧,也充满了对您的仇恨,这类情绪会使他的肉质不合格。”   大牙感慨地看着面前这最后一批真正的人,他们身上的太空服已破旧不堪,脸上都深刻看岁月的沧桑,在昏黄的阳光中如同地球大地上一群锈迹斑斑的铁像。   大牙合上电脑,充满歉意地说:“本来不想让大家看这些的,但你们都是真正的战士,能够勇敢地面对现实,要承认……”他犹豫了一下才说,“人类文明完了。”   “是你们毁灭了地球文明,”元帅凝视着远方说,“你们犯下了滔天罪行!”   “我们终于又开始谈道德了。”   大牙咧嘴一笑说。   “在入侵我们的家园并极其野蛮地吞食一切后,我不认为你们还有这个资格。”元帅冷冷地说,其他的人不再关注他们的谈话,吞食者文明冷酷残暴的程度已超出人类的理解力,人们现在真的没有兴趣再同其进行道德方面的交流了。   “不,我们有资格,我现在还真想同人类谈谈道德……‘您怎么拿起来就吃啊’”   大牙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浑身一震,这话不是从翻译器中传出,而是大牙亲口说的,虽然嗓门震耳,但他对三个世纪前元帅的声调模伤得惟妙惟肖。   大牙通过翻译器接着说:“元帅您在三百年前的那次感觉是对的:星际间的不同文明,其相似要比差异更令人震惊,我们确实不应该这么像。”   人们都把目光聚焦在大牙身上,他们都预感到,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将被揭开。   大牙动动拐杖使自己站直,看着远方说:“朋友们,我们都是太阳的孩子,地球是我们共同的家园,但我们比你们更有权利拥有她!因为在你们之前的一亿四千万年,我们的先祖就在这个美丽的行星上生活,并创造了灿烂的文明。”   地球战士们呆呆地看着大牙,身边的残海跳跃着昏黄的阳光,远方的新山脉流淌着血红的岩浆。越过六千万年的沧桑时光,曾经覆盖地球的两大物种在这劫后的母亲星球上凄凉地相会了。   “恐——龙——”有人低声惊叫。   大牙点点头:“恐龙文明崛起于一亿地球年之前,就是你们地质纪年的中生代白垩纪中期,在白垩纪晚期达到鼎盛。我们是一个体形巨大的物种,对生态的消耗量极大,随着恐龙人口的急剧增加,地球生态圈已难以维持恐龙社会的生存,接着又吃光了刚刚拥有初级生态的火星。地球上恐龙文明的历史长达两千万年。但恐龙社会真正的急剧膨胀也就是几千年的事,其在生态上造成的影响从地质纪年的长度看很像一场突然爆发的大灾难,这就是你们所猜测的白垩纪灾难。   “终于有那么一天,所有的恐龙都登上了十艘巨大的世代飞船,航向茫茫星海。这十艘飞船最后合为一体,每到达一个有行星的恒星就扩建一次,经过六千万年,就成为现在的吞食帝国。”   “为什么要吃掉自己的家园呢?恐龙没有一点怀旧感吗?”有人间。   大牙陷入了回忆:“说来话长,星际空间确实茫茫无际,但与你们的想像不同,真正适合我们高等碳基生物生存的空间并不多。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向银河系的中心方向,走不出两千光年就会遇到大片的星际尘埃,在其中既无法航行也无法生存,再向前则会遇到强辐射和大群游荡的黑洞……如果向相反的方向走呢。我们已在旋臂的末端,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荒凉虚空。在适合生存的这片空间中。消耗量巨大的吞食帝国已吃光了所有的行星。现在,我们的惟一活路是航行到银河系的另一旋臂去,我们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在这片空间呆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条。这次航行要持续一千五百万年,途中一片荒凉,我们必须在启程前贮备好所有的消耗品。这时的吞食帝国就像一个正在干涸的小水洼中的一条鱼,它必须在水洼完全干掉之前猛跳一下,虽然多半是落到旱地上在烈日下死去,但也有可能落到相邻的另一个水洼中活下去……至于怀旧感,在经历了几千万年的太空跋涉和数不清的星际战争后,恐龙种族早已是铁石心肠了,为了前面千万年的航程,吞食帝国要尽可能多吃一些东西……文明是什么?文明就是吞食,不停地吃啊吃,不停地扩张和膨胀,其它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元帅深思着说:“难道生存竞争是宇宙间生命和文明进化的惟一法则?难道不能建立起一个自给自足的、内省的、多种生命共生的文明吗?像波江文明那样。”   大牙长出一口气说:“我不是哲学家,也许可能吧。关键是谁先走出第一步呢?自己生存是以征服和消灭别人为基础的,这是这个宇宙中生命和文明生存的铁的法则,谁要首先不遵从它而自省起来,就必死无疑。”   大牙转身走上飞船,再出来时端着一个扁平的方盒子,那个盒子有三四米见方,起码要四个人才能抬起来。大牙把盒子平放到地上,掀起顶盖,人们看到盒子里装满了土,土上长着一片青草,在这已无生命的世界中,这绿色令所有人心动。   “这是一块战前地球的土地,战后我使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植物和昆虫都进入冬眠,现在过了两个多世纪,又使它们同我一起苏醒。本想把这块土地带走做个纪念的,唉,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吧,还是把它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吧,我们从母亲星球拿走的够多了:   看着这一小片生机盎然的地球土地,人们的眼睛湿润了。他们现在知道,恐龙并非铁石心肠,在那比钢铁和岩石更冷酷的鳞甲后面,也有一颗渴望回家的心。   大牙一挥爪子,似乎想把自己从某种情绪中解脱出来:“好了朋友们,我们一起走吧,到吞食帝国去,”看到人们的表情,他举起一只爪子,“你们到那里当然不是作为家禽饲养,你们是伟大的战士,都将成为帝国的普通公民,你们还会得到一份工作:建立一个人类文明博物馆。”   地球战士们都把目光集中在元帅身上,他想了想,缓缓地点点头。   地球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大牙的飞船,那为恐龙准备的梯子他们必须一节一节引体向上爬上去。元帅是最后一个上飞船的人,他双手抓住飞船舷梯最下面的一节踏板的边缘,   在把自己的身体拉离地面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地球的土地,此后他就停在那里看着地面,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他看到了——蚂蚁。   这蚂蚁是从那块盒子中的土地里爬出来的,元帅放开抓着踏板的双手,蹲下身,让它爬到手上,举起那只手,再细细地看看它,它那黑宝石般的小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元帅走到盒子旁,把这只蚂蚁放回到那片小小的草丛中,这时他又在草丛间的土面上发现了其它几只蚂蚁。   他站起身来,对刚来到身边的大牙说:“我们走后,这些草和蚂蚁是地球上仅有的生命了。”   大牙默默无语。   元帅说:“地球上的文明生物有越来越小的趋势,恐龙,人,然后可能是蚂蚁,”他又蹲下来深情地看着那些在草丛间穿行的小生命,“该轮到它们了。”   这时,地球战士们又纷纷从飞船上下来,返回到那块有生命的地球土地前,围成一圈深情地看着它。   大牙摇摇头说:“草能活下去,这海边也许会下雨的,但蚂蚁不行。”   “因为空气稀薄吗?看样子它们好橡没受影响。”   “不,空气没问题。与人不同,在这样的空气中它们能存活,关键是没有食物。”   ”不能吃青草吗?”   “那就谁也活不下去了:在稀薄的空气中青草长得很慢,蚂蚁会吃光青草然后饿死,这倒很像吞食文明可能的最后结局。”   “您能从飞船上给它们留下些吃的吗?”   大牙又摇头:“我的飞船上除了生命冬眠系统和饮用水外什么都没有,我们在追上帝国前需要冬眠,你们的飞船上还有食物吗?”   元帅也摇摇头:“只剩几支维持生命的注射营养液,没用的。”   大牙指指飞船:“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帝国加速很快;晚了我们追不上它的。”   沉默。   “元帅,我们留下来。”一名年轻中尉说。   元帅坚定地点点头。   “留下来?干什么?”大牙轮流看看看他们,惊讶地问,“你们飞船上的冬眠装置已接近报废,又没有食品,留下来等死吗?”   “留下来走出第一步。”元帅平静地说。   “什么?   “您刚才提过的新文明的第一步。”   “你们……要作为蚂蚁的食物?”   地球战士们都点点头。大牙无言地注视了他们很长时间,然后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飞船。   “再见,朋友。”元帅在大牙身后高声说。   老恐龙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我和我的子孙前面,是无尽的暗夜,不休的征战,茫茫宇宙,哪里是家哟!”人们看到他的脚下湿了一片,不知道是不是一滴眼泪。   恐龙的飞船在轰鸣声中起飞,很快消失在本文天空。在那个方向,太阳正在落下。   最后的地球战士们围着那块有生命的土地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元帅开始,大家纷纷掀起面罩,在沙地上躺了下来。   时间在流逝,太阳落下,晚霞使劫后的大地映在一片美丽的红光中,然后,有稀疏的星星在天空中出现。元帅发现,一直昏黄的天空这时居然现出了蓝色。在稀萍的空气夺去他的知觉前,令他欣慰的是,他的太阳穴上有轻微的骚动感,蚂蚁正在爬上他的额头,这感觉让他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在海边两棵棕榈树上拴着的小吊床上,他仰望着灿烂的星海,妈妈的手抚过他的额头……   夜晚降临了,残海平静如镜,毫不走样地映着横天而过的银河。这是这个行星有史以来最宁静的一个夜晚。      在这宁静中,地球重生了。


从第一台计算机问世以来,人类就梦想着造出一种可以完美模拟甚至超越人脑思维的人工智能系统。然而在这之后探索的几十年里,这一想法也逐渐遭到了许多人的担忧,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霍金对人类最终被人工智能灭迹的预言,一时间让人们唏嘘不已。人工智能究竟何去何从呢? 一,人工智能与自然伦理 在2013年电影《她》中,杰昆?菲尼克斯饰演的角色与类似智能个人助理Siri的操作系统相恋。当我们在惊讶这一情节时或许不会想到,这一情节在不远的将来或许会实现,甚至变成常态。因为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也将令机器甚至电脑程序显得更为逼真,足以支持其与人类相恋。就算人类能够通过技术加以控制,但机器一旦有了思想,会不会自身演化出情感程序呢?至今没有人可以对这个问题做出准确的回答,况且最终智能机器人将与人类没有任何差别,除了它们缺少某些不良习惯、显得不够完美、需要投资等。但与真人相比,人类不仅更有可能选择与机器人做伴,而且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如果无法区分机器与人类,人类就不会感受到伦理的谴责。要知道人类自己是无法抗拒和控制这些情感的。上述的这些将会把我们的文明引向何处或许是一个只有时间可以证实的问题····· 除了情感,人工智能与人涉及的自然伦理更多的是由此带来的人机资源竞争问题和机器作为个体存在的自由问题等关乎人类繁衍和社会稳定的大问题。机器和人一样有生存的需求,这是所有意识形态高于物质形态的统一性,而人类作为机器的缔造者某种意义上必须尊重,支持并提供这些机器生存的需求。但这样对于我们自身是不利的。种种因素终将让我们在自然伦理面前进行艰难的抉择,而这个抉择也正是考验我们作为自然智能对自然精神的真正理解。人工智能或许不仅仅是工具,是奴隶······ 二,人工智能与人类社会 技术是社会的第一生产力,人工智能的技术迟早要应用到技术,而这引发的社会变化也一直被人们所担忧。如何处理以类为代表的"碳文明"与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硅文明"的共存共生的社会的关系呢?这或许值得我们仔细考虑一下!是人类为代表的"碳文明"与机器人为代表的"硅文明"的共存共生 一九五〇年末《我,机器人》在格诺姆出版社出版。阿西莫夫在为这本书新写《引言》时用的小标题是《机器人学的三大法则》,把"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放在了最突出、最醒目的地位。 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法则: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第三法则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实际上从1941年的短篇科幻小说《推理》开始,阿西莫夫就开始在"三大法则"的框架下创作了一系列在机器人有可能违背法则的前提下逐渐展开故事。这些短篇故事极具逻辑性,情节紧凑,扣人心弦。而三大法则之间的互相约束,堪称完美的人与智能之间的伦理关系也为后世旨在研究人类和机械之间关系的新兴学科"机械伦理学"的研究有一定的指导意义。阿西莫夫之后,人们不断提出对机器人三原则的补充、修正。这些补充的确有其发生的理由,但大多数存在的一个问题是补充本身的必要性和必然性使它们不断陷入三原则的怪圈。这里只举罗杰?克拉克为例,他构思的机器人原则是: 元原则:机器人不得实施行为,除非该行为符合机器人原则。 第零原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者因不作为致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 第一原则:除非违反高阶原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因不作为致使人类个体受到伤害。 第二原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高阶原则抵触。 机器人必须服从上级机器人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高阶原则抵触。 第三原则:如不与高阶原则抵触,机器人必须保护上级机器人和自己之存在。 第四原则:除非违反高阶原则,机器人必须执行内置程序赋予的职能。 繁殖原则:机器人不得参与机器人的设计和制造,除非新机器人的行为符合机器人原则。 这是目前较为认可的定律之一,它在“机器人学的三大法则”的基础上得到了较为完备的补充,特别是第零原则和繁殖原则的增加更是在某种程度上伸张了人工智能存在的权利。体现了人性关怀。罗杰?克拉克把最后一个原则命名为"繁殖原则",而没有称为"第五原则",是有道理的;仅就其内容看,的确很难确定这一个原则到底应该放到什么位置上。他把机器人按履行内置职能放在执行人类命令之后,认为服从人类命令优先于执行本职工作,总体上也无问题。但把机器人保护自身存在置于执行本职工作之前,颇有值得商榷之处。此外,这些原则除调整人与机器人的关系之外,还涉及机器人之间的部分关系,这是超出原有原则范围的内容。 值得感叹的是在阿西莫夫提出"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时,世界上还没有机器人,当然也没有人考虑人工智能与人类社会的问题。然而随着机器人技术的不断进步,随着机器人的用途日益广泛,阿西莫夫的"机器人学三大法则"越来越显示智者的光辉,以至有人称之为"机器人学的金科玉律"。虽然截至目前,这些定律在现实机器人中并没有应用,但很多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的技术专家认同这些准则,相信随着技术的发展,这些定律可能成为未来机器人的安全准则。甚至是构建未来人工智能与人类社会的核心支柱。 附件:人工智能与人的智力对抗 1.深蓝——蛮算的“硬汉” 1997年,美国IBM公司的“深蓝”超级计算机以2胜1负3平战胜了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深蓝”的运算能力当时在全球超级计算机中居第259位,每秒可运算2亿步。 在今天看来,“深蓝”还算不上足够智能,主要依靠强大的计算能力穷举所有路数来选择最佳策略:“深蓝”靠硬算可以预判12步,卡斯帕罗夫可以预判10步,两者高下立现。 比赛中,第二局的完败让卡斯帕罗夫深受打击,他的斗志和体力在随后3局被拖垮,在决胜局中仅19步就宣布放弃。IBM拒绝了卡斯帕罗夫的再战请求,拆卸了“深蓝”。卡斯帕罗夫虽然后来多次挑战电脑战平,却无法找“深蓝”“复仇”,留下永久的遗憾。 德国人工智能研究中心负责人登格尔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深蓝”是人工智能发展史上一个里程碑,但用卡斯帕罗夫的话说,它不会因为取得胜利而“感到喜悦”。 2.浪潮天梭——以一敌五的“铁人” 2006年,“浪潮杯”首届中国象棋人机大战中,5位中国象棋特级大师最终败在超级计算机浪潮天梭手下。中国人发明的这项充满东方智慧的模拟战争游戏,被中国超级计算机独占鳌头。 值得一提的是,浪潮天梭在比赛中,同时迎战柳大华、张强、汪洋、徐天红、朴风波5位大师。在2局制的博弈中,浪潮天梭以平均每步棋27秒的速度,每步66万亿次的棋位分析与检索能力,最终以11:9的总比分险胜。 比赛异常激烈。柳大华在两局之间中场休息时,直言“艰苦卓绝”。在这场高强度的消耗战中,电脑最终取胜的关键,被认为是其不知疲倦的稳定性。 张强也坦承:“输的原因主要在体力的过度消耗。以往和人比赛,到了最后时刻就是意志和心态的对决了,看谁能坚持到最后,谁能不犯错误。但是计算机没有这样的问题。” 从那场比赛开始,象棋软件蓬勃发展,人类棋手逐渐难以与之抗衡。 3.沃森——察言观色的全才“学霸” 2011年,“深蓝”的同门师弟“沃森”在美国老牌智力问答节目《危险边缘》中挑战两位人类冠军。《危险边缘》以答案的形式给出线索,如“小时候砍了樱桃树”,选手需要以问题作答,如“是乔治?华盛顿吗”。 参赛者需要大量历史、文学、政治、科学及流行文化知识,还需要解析隐晦含义和谜语等。虽然比赛时不能接入互联网搜索,但“沃森”存储了2亿页的数据,包括各种百科全书、词典、新闻、甚至维基百科的全部内容。 “沃森”可以在3秒内检索数百万条信息并以人类语言输出答案,还能分析题目线索中的微妙含义、讽刺口吻及谜语等。“沃森”还能根据比赛奖金的数额、自己比对手落后或领先的情况、自己擅长的题目领域来选择是否要抢答某一个问题。 “沃森”最终轻松战胜两位人类冠军,展示出的自然语言理解能力一直是人工智能界的重点课题。IBM中国研究院院长沈晓卫介绍说,随着大数据时代的来临,今天的“沃森”正在主力向医疗卫生业进军,通过对患者的个性化数据、大量病例和医疗文献的“学习”,提供最佳诊疗方案。 4.阿尔法围棋——有棋风的“深度思考者” 围棋一直被看做是人类最后的智力竞技高地。据估算,围棋的可能下法数量超越了可观测宇宙范围内的原子总数,显然“深蓝”式的硬算在围棋上行不通。 2016年1月,美国谷歌公司旗下的人工智能公司“深度思维”在《自然》杂志上报告说,该公司研发的“阿尔法围棋”人工智能程序去年10月以5:0战胜欧洲围棋冠军樊麾,这是人工智能程序首次在不让子的情况下战胜人类围棋选手。 “阿尔法围棋”的核心系统属于时下最火的基于神经网络的深度学习:模拟人脑神经网络,通过大量数据分析学习了3000万步的职业棋手棋谱,再通过增强学习的方法自我博弈,寻找比基础棋谱更多的打点来击败人类。“阿尔法围棋”通过策略网络和价值网络来决定棋路,不去计算每一步的可能性,颇有人类棋手“我感觉这样会赢”的味道。 樊麾对新华社记者说:“如果没有人告诉我,我一定不知道它是电脑,它太像人了。它一定是在思考。按照人的说法,它应该有棋风吧。” 而与“阿尔法围棋”对战的韩国棋手李世石对记者表示,“阿尔法围棋”实力难与自己相争,自己将以4:1或者5:0取胜,如不出现失误,将100%获胜。

从第一台计算机问世以来,人类就梦想着造出一种可以完美模拟甚至超越人脑思维的人工智能系统。然而在这之后探索的几十年里,这一想法也逐渐遭到了许多人的担忧,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霍金对人类最终被人工智能灭迹的预言,一时间让人们唏嘘不已。人工智能究竟何去何从呢? 一,人工智能与自然伦理 在2013年电影《她》中,杰昆?菲尼克斯饰演的角色与类似智能个人助理Siri的操作系统相恋。当我们在惊讶这一情节时或许不会想到,这一情节在不远的将来或许会实现,甚至变成常态。因为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也将令机器甚至电脑程序显得更为逼真,足以支持其与人类相恋。就算人类能够通过技术加以控制,但机器一旦有了思想,会不会自身演化出情感程序呢?至今没有人可以对这个问题做出准确的回答,况且最终智能机器人将与人类没有任何差别,除了它们缺少某些不良习惯、显得不够完美、需要投资等。但与真人相比,人类不仅更有可能选择与机器人做伴,而且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如果无法区分机器与人类,人类就不会感受到伦理的谴责。要知道人类自己是无法抗拒和控制这些情感的。上述的这些将会把我们的文明引向何处或许是一个只有时间可以证实的问题····· 除了情感,人工智能与人涉及的自然伦理更多的是由此带来的人机资源竞争问题和机器作为个体存在的自由问题等关乎人类繁衍和社会稳定的大问题。机器和人一样有生存的需求,这是所有意识形态高于物质形态的统一性,而人类作为机器的缔造者某种意义上必须尊重,支持并提供这些机器生存的需求。但这样对于我们自身是不利的。种种因素终将让我们在自然伦理面前进行艰难的抉择,而这个抉择也正是考验我们作为自然智能对自然精神的真正理解。人工智能或许不仅仅是工具,是奴隶······ 二,人工智能与人类社会 技术是社会的第一生产力,人工智能的技术迟早要应用到技术,而这引发的社会变化也一直被人们所担忧。如何处理以类为代表的"碳文明"与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硅文明"的共存共生的社会的关系呢?这或许值得我们仔细考虑一下!是人类为代表的"碳文明"与机器人为代表的"硅文明"的共存共生 一九五〇年末《我,机器人》在格诺姆出版社出版。阿西莫夫在为这本书新写《引言》时用的小标题是《机器人学的三大法则》,把"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放在了最突出、最醒目的地位。 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法则: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第三法则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实际上从1941年的短篇科幻小说《推理》开始,阿西莫夫就开始在"三大法则"的框架下创作了一系列在机器人有可能违背法则的前提下逐渐展开故事。这些短篇故事极具逻辑性,情节紧凑,扣人心弦。而三大法则之间的互相约束,堪称完美的人与智能之间的伦理关系也为后世旨在研究人类和机械之间关系的新兴学科"机械伦理学"的研究有一定的指导意义。阿西莫夫之后,人们不断提出对机器人三原则的补充、修正。这些补充的确有其发生的理由,但大多数存在的一个问题是补充本身的必要性和必然性使它们不断陷入三原则的怪圈。这里只举罗杰?克拉克为例,他构思的机器人原则是: 元原则:机器人不得实施行为,除非该行为符合机器人原则。 第零原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者因不作为致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 第一原则:除非违反高阶原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因不作为致使人类个体受到伤害。 第二原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高阶原则抵触。 机器人必须服从上级机器人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高阶原则抵触。 第三原则:如不与高阶原则抵触,机器人必须保护上级机器人和自己之存在。 第四原则:除非违反高阶原则,机器人必须执行内置程序赋予的职能。 繁殖原则:机器人不得参与机器人的设计和制造,除非新机器人的行为符合机器人原则。 这是目前较为认可的定律之一,它在“机器人学的三大法则”的基础上得到了较为完备的补充,特别是第零原则和繁殖原则的增加更是在某种程度上伸张了人工智能存在的权利。体现了人性关怀。罗杰?克拉克把最后一个原则命名为"繁殖原则",而没有称为"第五原则",是有道理的;仅就其内容看,的确很难确定这一个原则到底应该放到什么位置上。他把机器人按履行内置职能放在执行人类命令之后,认为服从人类命令优先于执行本职工作,总体上也无问题。但把机器人保护自身存在置于执行本职工作之前,颇有值得商榷之处。此外,这些原则除调整人与机器人的关系之外,还涉及机器人之间的部分关系,这是超出原有原则范围的内容。 值得感叹的是在阿西莫夫提出"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时,世界上还没有机器人,当然也没有人考虑人工智能与人类社会的问题。然而随着机器人技术的不断进步,随着机器人的用途日益广泛,阿西莫夫的"机器人学三大法则"越来越显示智者的光辉,以至有人称之为"机器人学的金科玉律"。虽然截至目前,这些定律在现实机器人中并没有应用,但很多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的技术专家认同这些准则,相信随着技术的发展,这些定律可能成为未来机器人的安全准则。甚至是构建未来人工智能与人类社会的核心支柱。 附件:人工智能与人的智力对抗 1.深蓝——蛮算的“硬汉” 1997年,美国IBM公司的“深蓝”超级计算机以2胜1负3平战胜了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深蓝”的运算能力当时在全球超级计算机中居第259位,每秒可运算2亿步。 在今天看来,“深蓝”还算不上足够智能,主要依靠强大的计算能力穷举所有路数来选择最佳策略:“深蓝”靠硬算可以预判12步,卡斯帕罗夫可以预判10步,两者高下立现。 比赛中,第二局的完败让卡斯帕罗夫深受打击,他的斗志和体力在随后3局被拖垮,在决胜局中仅19步就宣布放弃。IBM拒绝了卡斯帕罗夫的再战请求,拆卸了“深蓝”。卡斯帕罗夫虽然后来多次挑战电脑战平,却无法找“深蓝”“复仇”,留下永久的遗憾。 德国人工智能研究中心负责人登格尔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深蓝”是人工智能发展史上一个里程碑,但用卡斯帕罗夫的话说,它不会因为取得胜利而“感到喜悦”。 2.浪潮天梭——以一敌五的“铁人” 2006年,“浪潮杯”首届中国象棋人机大战中,5位中国象棋特级大师最终败在超级计算机浪潮天梭手下。中国人发明的这项充满东方智慧的模拟战争游戏,被中国超级计算机独占鳌头。 值得一提的是,浪潮天梭在比赛中,同时迎战柳大华、张强、汪洋、徐天红、朴风波5位大师。在2局制的博弈中,浪潮天梭以平均每步棋27秒的速度,每步66万亿次的棋位分析与检索能力,最终以11:9的总比分险胜。 比赛异常激烈。柳大华在两局之间中场休息时,直言“艰苦卓绝”。在这场高强度的消耗战中,电脑最终取胜的关键,被认为是其不知疲倦的稳定性。 张强也坦承:“输的原因主要在体力的过度消耗。以往和人比赛,到了最后时刻就是意志和心态的对决了,看谁能坚持到最后,谁能不犯错误。但是计算机没有这样的问题。” 从那场比赛开始,象棋软件蓬勃发展,人类棋手逐渐难以与之抗衡。 3.沃森——察言观色的全才“学霸” 2011年,“深蓝”的同门师弟“沃森”在美国老牌智力问答节目《危险边缘》中挑战两位人类冠军。《危险边缘》以答案的形式给出线索,如“小时候砍了樱桃树”,选手需要以问题作答,如“是乔治?华盛顿吗”。 参赛者需要大量历史、文学、政治、科学及流行文化知识,还需要解析隐晦含义和谜语等。虽然比赛时不能接入互联网搜索,但“沃森”存储了2亿页的数据,包括各种百科全书、词典、新闻、甚至维基百科的全部内容。 “沃森”可以在3秒内检索数百万条信息并以人类语言输出答案,还能分析题目线索中的微妙含义、讽刺口吻及谜语等。“沃森”还能根据比赛奖金的数额、自己比对手落后或领先的情况、自己擅长的题目领域来选择是否要抢答某一个问题。 “沃森”最终轻松战胜两位人类冠军,展示出的自然语言理解能力一直是人工智能界的重点课题。IBM中国研究院院长沈晓卫介绍说,随着大数据时代的来临,今天的“沃森”正在主力向医疗卫生业进军,通过对患者的个性化数据、大量病例和医疗文献的“学习”,提供最佳诊疗方案。 4.阿尔法围棋——有棋风的“深度思考者” 围棋一直被看做是人类最后的智力竞技高地。据估算,围棋的可能下法数量超越了可观测宇宙范围内的原子总数,显然“深蓝”式的硬算在围棋上行不通。 2016年1月,美国谷歌公司旗下的人工智能公司“深度思维”在《自然》杂志上报告说,该公司研发的“阿尔法围棋”人工智能程序去年10月以5:0战胜欧洲围棋冠军樊麾,这是人工智能程序首次在不让子的情况下战胜人类围棋选手。 “阿尔法围棋”的核心系统属于时下最火的基于神经网络的深度学习:模拟人脑神经网络,通过大量数据分析学习了3000万步的职业棋手棋谱,再通过增强学习的方法自我博弈,寻找比基础棋谱更多的打点来击败人类。“阿尔法围棋”通过策略网络和价值网络来决定棋路,不去计算每一步的可能性,颇有人类棋手“我感觉这样会赢”的味道。 樊麾对新华社记者说:“如果没有人告诉我,我一定不知道它是电脑,它太像人了。它一定是在思考。按照人的说法,它应该有棋风吧。” 而与“阿尔法围棋”对战的韩国棋手李世石对记者表示,“阿尔法围棋”实力难与自己相争,自己将以4:1或者5:0取胜,如不出现失误,将100%获胜。




目录: 【目录】 长篇科幻小说—— [01]《中国2185》 [02]《超新星纪元》(实体书版) [03]《超新星纪元》(完全版) [04]《魔鬼积木》 [05]《球状闪电》 [06]《三体》 [07]《三体Ⅱ黑暗森林》 [08]《三体Ⅲ死神永生》 中短篇科幻小说—— [01]《鲸歌》 [02]《微观尽头》 [03]《坍缩》 [04]《带上她的眼晴》 [05]《地火》 [06]《流浪地球》 [07]《乡村教师》 [08]《微纪元》 [09]《纤维》 [10]《命运》 [11]《全频带阻塞干扰》(俄罗斯版) [12]《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版) [13]《信使》 [14]《混沌蝴蝶》 [15]《西洋》 [16]《中国太阳》 [17]《梦之海》 [18]《朝闻道》 [19]《天使时代》 [20]《吞食者》 [21]《诗云》 [22]《光荣与梦想》 [23]《地球大炮》 [24]《思想者》 [25]《圆圆的肥皂泡》 [26]《白垩纪往事》 [27]《镜子》 [28]《赡养上帝》 [29]《欢乐颂》 [30]《赡养人类》 [31]《山》 [32]《海水高山》 [33]《2018年4月1日》 [34]《人生》 [35]《太原之恋》 [36]《时间移民》 [37]《月夜》 其它小说—— [01]《烧火工》 科幻评论—— [01]《混沌中的科幻》 [02]《SF教——论科幻小说对宇宙的描写》 [03]《筑起我们的金字塔》 [04]《消失的溪流——八十年代的中国科幻》 [05]《谈〈珊瑚岛上的死光〉》 [06]《天国之路——科幻和理想社会》 [07]《无奈的和美丽的错误——科幻硬伤概论》 [08]《在2001年银河奖大会上的讲话》 [09]《掐头去尾看本届雨果奖》 [10]《〈东京圣战〉和〈冷酷的方程式〉》 [11]《我们是科幻迷》 [12]《快乐的科幻》 [13]《科幻与幻想的对决》 [14]《三维的韩松》 [15]《我们需要的科幻——〈黑太阳〉书评》 [16]《〈超新星纪元〉后记》 [17]《第一代科幻迷的回忆——写在〈超新星纪元〉出版之际》 [18]《被遗忘的佳作》 [19]《峡谷中的旅程——读王晋康的〈类人〉》 [20]《〈球状闪电〉后记》 [21]《从双奖看美国当代科幻》 [22]《从大海见一滴水——对科幻小说中某些传统文学要素的反思》 [23]《科幻边界上的诸神复活——〈光明王〉书评》 [24]《小木屋中的星空——〈开阔的前庭〉后记》 [25]《太空中的西部世界——〈外星稽查行动〉后记》 [26]《文明的返祖——〈最后的城堡〉评论》 [27]《科学的淡出——〈赌一把〉评论》 [28]《机器的征途和人的复活——〈悲剧之歌〉评论》 [29]《纳须祢于芥子——从〈死鸟〉看科幻的宗教感情和宏大叙事》 [30]《道德的迷雾和生存的真相——〈狩猎月亮〉评论》 [31]《玻璃箱中的思考——〈沙王〉评论》 [32]《君子报仇,万年不晚——〈斗篷与棍棒〉评论》 [33]《泽拉兹尼的轮回——〈独角兽棋局〉评论》 [34]《你会爱上吸尘器吗?——〈血孩子〉评论》、 [35]《生态女性主义、盖娅和人格放大——〈永久冻土〉评论》 [36]《为〈科学文化〉杂志所写的常见科幻电影介绍》 [37]《写在〈三体〉第二部完成之际》 [38]《江苏文艺出版社2007年科幻小说年度选集前言》 [39]《当科普的科幻尝起来是文学的》 [40]《西风百年——浅论外国科幻对中国科幻文学的影响》 [41]《传统文学要素在科幻小说中的变化(节选)》 [42]《超越自恋:科幻给文学的机会》 [43]《重返伊甸园——科幻创作十年回顾》 [44]《〈流浪地球〉:寻找家园之旅》 [45]《中国科幻划时代的理论建构——〈科幻文学论纲〉》 [46]《〈水晶的天空〉序》 [47]《评韩松〈火星照耀美国〉》 [48]《科幻阶梯阅读荐书榜》 散文随笔—— [01]《电子诗人》 [02]《文明的反向扩张》 [03]《远航!远航!》 [04]《宇宙随想》 [05]《当前航天技术与科幻预测的对比》 [06]《技术奇点二题》 [07]《AI种族的史前时代》 [09]《太空移民:200年后我们也是外星人》 [10]《拥抱星舰文明》 [11]《城市,由实体走向虚拟》 访谈录—— [01]《小π访谈》 [02]《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初识刘慈欣》 [03]《〈科幻世界〉访谈》 [04]《回答〈小作家〉杂志的采访》 [05]《起点FANS见面会实录》 [06]《〈科幻大王〉特约采访》 [07]《〈成都日报〉访谈:刘慈欣 握住现实的科幻狂人 [08]《〈三联生活周刊〉关于目前科幻状况的的采访 [09]《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刘慈欣与江晓原对话录》 [10]《道德的尽头是科幻的开始——〈南方都市报〉访谈》 [11]《本土科幻任重道远——〈沈阳晚报〉访谈》 [12]《百度贴吧见面会实录(整理版)》 [13]《科幻拷问道德——〈北京青年报〉访谈》 [14]《中国科幻文学的“异类”——〈新京报〉访谈》 [15]《中国科幻文学需要大师——〈山西晚报〉访谈》 [16]《北京理工大学3月29日大刘见面会问答全纪录》 [17]《如果·刘慈欣》 [18]《〈人民日报·海外版〉关于科幻的采访》 [19]《欢迎进入“三体纪元”——〈南方都市报〉访谈》 [20]《我们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文学报〉访谈》 [21]《影像时代,科幻文学在衰落——〈东莞时报〉访谈》 [22]《大刘成都签售活动微博速记》 [23]《〈三体〉读者见面会大致情况》 [24]《〈新京报〉刘慈欣、韩松同题问答》 [25]《给力中国科幻——〈现代快报·博客周刊〉访谈》 [26]《〈看天下Vista〉:刘慈欣让中国科幻进入“三体纪元”》 [27]《〈中国青年报〉:一边柴米油盐 一边星光灿烂》 [28]《读者的认可是惟一的希望——〈都市消费晨报〉访谈》 [29]《梦想的力量——〈中国日报〉专访》 [30]《我知道,意外随时可能出现——〈城市画报〉访谈》 [31].《精英化只会害了科幻——〈南都周刊〉访谈》 [32]《宇宙的铁幕——〈晨报周刊〉访谈》 [33]《对宇宙的敬畏是科幻文学的动力——〈文艺报〉访谈》 [34]《〈城市画报〉刘慈欣、韩松访谈》 [35]《每一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手——〈南方周末〉专访》 [36]《只有科幻能对人性“严刑逼供”——〈华商报〉江晓原、刘慈欣问答》 [37]《让我们仰望星空吧——〈南方人物周刊〉访谈》 [38]《〈东方早报〉:刘慈欣谈科幻世界与人类命运》 [39]《科幻,百岁的孩子——〈北京青年周刊〉访谈》 [40]《我对用科幻隐喻反映现实不感兴趣——搜狐读书频道访谈》 [41]《宇宙比道德更宽泛——〈经济观察报〉访谈》 [42]《用科幻的眼睛看现实——刘慈欣7月22日香港书展名作家讲座实录》 [43]《老外看中国科幻,好比我们看外国人写武侠——〈南方周末·读书周刊〉访谈》 [44]《世界上有两个我——〈钱江晚报〉访谈》 [45]《中国原创科幻,前景仍不明朗——〈北京日报〉访谈》 [46]《〈三体〉并不适合拍电影——〈大都会科幻评论〉访谈》 [47]《科幻故事 一生讲不完——香港〈文汇报〉访谈》 [48]《专职写科幻没安全感——〈华西都市报〉访谈》 [49]《刘慈欣:月亮与六便士》 [50]《〈三体〉不是里程碑——〈科学时报〉访谈》 [51]《刘慈欣:“理科男”的世界观》 [52]《北京晨报:中国的科幻之路还有多远?》 [53]《〈新京报〉:科幻小说返〈人民文学〉》 [54]《〈山东商报〉专访:科幻文学正在走出边缘》 [55]《〈环球企业家〉:我们为什么读〈三体〉》 [56]《刘慈欣:有限生活,无限三体》 [57]《刘慈欣:我只会写科幻》 [58]《伦敦书展专访:奥威尔的〈1984〉给我很大启发》 [59]《〈华商晨报〉:在各国,科幻小说都不是主流文学》 [60]《〈生活晨报〉专访——在科幻世界,人类是一个整体》 [61]《科学松鼠会刘慈欣专栏访谈(三篇)》 [62]《刘慈欣:生活在平行宇宙中》 [63]《对话科幻作家刘慈欣:好的科幻小说让人们仰望星空》 [64]《〈小崔说事〉科幻作家专访——都有一颗好奇心》 [65]《〈厦门商报〉专访刘慈欣:我只担忧科幻失去灵魂》 [66]《在科幻世界里思考人类命运——〈文汇报〉专访》 [67]《刘慈欣:现代科学让科幻失去神奇》 [68]《这是人类的落日——对话刘慈欣》 [69]《刘慈欣作品研讨会纪要》 [70]《腾讯读书:听“大刘”聊三体说科幻》 [71]《刘慈欣:让外国人知道中国也有科幻》 [72]《刘慈欣:很少喜欢谁,莫言算一位》 [73]《〈乌鲁木齐晚报〉专访“中国科幻第一人”刘慈欣》 [74]《关于科幻的十问十答(刘慈欣×刘宇昆)》 [75]《刘慈欣谈末日》 [76]《刘慈欣:我的世界观并不残酷》 [77]《〈中国科学报〉:科幻“教主”刘慈欣》 [78]《科技越进步,科幻越艰难——〈环球时报〉访谈》 [79]《刘慈欣:写一本给中国人看的科幻小说》 https://yunpan.cn/cvkTQkvTWrZU2   访问密码 4373


五. 一号抗震基地 共和国共有五个抗震基地, 它们分布在东北, 华北, 华中, 西南, 西北地区. 这五个基地都和地震没有丝毫关系, 它们是隐蔽在地下二百米深处的巨型电脑中心, 它们的存在是为了在以下两种极端情况下, 保证共和国仍有足够的巨型电脑在运行, 这两种极端情况是: 一. 国家的电脑总网络因软件原因而全网崩溃. 二. 国家的电脑总网络硬件被核袭击摧毁. 这五个抗震基地均属于AAA 机密. 这是北京远郊山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气象站, 一个百叶箱, 一个风向标, 一间合成板小房. 这个气象站每天都在进行着平平淡淡的观测, 只是今天下午要下班的时侯, 观测员姑娘接到总台一个电话, 莫名其妙地给她放半个月的假. 零点十分, 一架微型直升机在从山后飞来, 飞机上一个灯都没开, 发动机声也十分小. 它在气象站旁降落后, 从机舱中出来两个人: 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和她的警卫员. 她们看了看不远处沉睡的村庄, 轻轻走进小房子. 小房子中是黑的, 少尉拧亮一个小电筒, 暗淡的光亮中看到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其中一个牵着一条黑色的军犬, 他们都背好冲锋枪向最高执政官敬礼, 并冲少尉笑了笑. 房子中堆了些量筒和坏了的风向标之类的东西, 还有一张观测员的简单的床. 地板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可以感觉到整个房子在下降. 半分钟后, 外面亮了起来. 最高执政官走出门去,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金属通道, 她沿通道走去, 可以隐隐听到识别装置在两旁卡嚓嚓的响声. 在通道尽头, 一道高大的防辐射铅门轰轰地打开,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如体育场大小的开阔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中控室, 有五面巨型屏幕, 其中的一面上显示着全国地图; 如镜面般光亮的宽阔地面上排列着几百台终端机, 上百名穿陆海空三军军装的操作员在紧张工作, 但这里十分安静, 只有终端机蜂鸣器的轻响. 这是共和国的抗震基地的第一次启用. 首席科学顾问和基地司令官向最高执政官报告: 鉴定委员会已组织完毕, 基地的所有设施运行正常. 一面二十多米高的巨型屏幕上出现了如下显示, 显示的内容只有戴着同步眼镜的最高执政官才能看到.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1 密级: AAA 软件BRAIN1, BRAIN2, BRAIN3, BRAIN4, BRAIN5, BRAIN6 鉴定委员会(以下简称B 委员会)组成情况 B 委员会由56名委员和390名工作人员组成, 经审查所有委员和工作人员符合AAA接触 许可标准, 在今后160小时内, B 委员会所有成员(委员56名, 工作人员390名, 共446名) 将进入AAA级隔离. 委员会分为以下五个小组: 一. 软件工程小组. 委员13名, 均拥有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 其中5名高级研究员, 4名一级教授, 4名高级工程师. 代码R01----R13. 工作人员110名. 二. 生物学小组: 委员4 人, 均拥有生物学博士学位, 均为高级研究员.代码S01--S03工作人员50名. 三. 心理学小组. 委员9 人, 均拥有心理学博士学位, 其中6 名高级研究员, 3 名一级教授. 代码X01--X09. 工作人员80名. 四. 社会学小组. 委员20名, 其中5名拥有史学博士学位(4 名近代史和现代史研究专家, 一名党史研究专家) 2 名拥有民俗学博士学位, 5 名拥有教育学博士学位, 4 名拥有人类学博士学位, 4 名拥有人文地理学博士学位. 此小组的20名委员中有12名高级研究员, 8名一级教授, 代码H01--H20. 工作人员130名. 五. 法律小组: 委员10名, 8 名有法学博士学位, 2名拥有社会伦理学博士学位. 代码F01--F10. 工作人员20名. 以上人员详细情况请参看B001数椐库. (如阅读完按任一键以继续......)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2 密级: AAA 对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软件的鉴定方式和鉴定程序. 鉴定分为以下两个阶段进行: 一. 除法律小组外的四个小组进入工作. 每个小组的工作是在该小组未意识到其它小组存在的前提下进行. 各小组按第一类鉴定提纲工作. 这一阶段, 除软件工程小组外, 其它三个进入工作的小组均不直接接触软件本身, 并且没被告之鉴定对象的物理形态, 只把对象作为一个黑箱结构, 鉴定其输出.各小组对软件的输入不加限制. 软件小组为避免鉴定中对象的意外破坏可建立备份, 但备份不得超过一个(此规定在第二阶段也适用). 二. 除法律小组外的四个小组在全部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工作后, 共同进入第二阶段的工作. 首先互相交换全部分析资料和所得结果, 然后共同对所鉴定对象进行进一步的综合分析, 并作出最后定义. 此阶段按第二类鉴定提纲工作. 至此, 除法律小组外的四个小组工作完毕. 三. 法律小组在其它四个小组全部完成一, 二阶段的工作后, 进入工作, 此阶段工作按第三类鉴定提纲进行. (阅读完后打任一键以继续......)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3 密级: AAA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鉴定提纲 第一类: 软件工程小组: 有六个已编译成机器码的计算机软件(BRAIN1--BRAIN6), 对它们进行以下方面的鉴定: 软件规模, 软件功能, 软件结构特征, 软件的可能来源. 心理学小组: 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 从心理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生物学小组: 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 从生物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心理学小组: 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 从心理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社会学小组: 有六个客体(BRAIN1--BRAIN6), 从社会学角度对这些客体的性质和特征进行鉴定. 主要鉴定方面为人类学, 社会心理学, 史学(偏重近代和现代史), 教育学, 民俗学, 人文地理学. (第一类提纲已由所有鉴定委员阅读.) 第二类: 在第一阶段鉴定结果的基础上, 对六个客体作出最后定义. 定义可参考所给资料.(注: 资料包括六个遗体生前的档案, 及日记,书信,著作等遗物, BRAIN6的生前档案查询困难, 以中国共产党党史研究院中心计算机中的数椐库记录为准.) 第三类: 在第一二阶段鉴定结果的基础上, 给出六个客体的法律意义和社会伦理学意义. (阅读完后打任一键以继续......)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ZZG934 密级 AA 中华人民共和国执政委员会最高执政官令: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 BRAIN5,BRAIN6的鉴定结果定为AAA 机密. 五个巨型屏幕同时亮了, 显示出五个小组所在的五个电脑室的情景. 每个电脑室中, 刚刚到达的科学家们聚成几小堆交谈着, 很快他们都转过来看着最高执政官. "同志们好."最高执政官说,"有必要告诉大家, 你们进行的工作很可能具有历史意义." "我已被三届最高执政官召集来干过事, 在干之前他们都这么说. 您是在给我们提精神."生物学组的一位科学家说. 他们话有些道理, 第一阶段的工作将是十分枯燥乏味的, 但在第二阶段四个小组的分析结果汇聚在一起时, 将使最富有想象力的科学家也目瞪口呆. "也不一定, 最高执政官说不定给我们带来了六个来自仙女座星云的外星人."软件工程组的一位开玩笑说. "如果有千万给我留一个, 看来我们世界中的一些事情只有他们才能理解."最高执政官 笑着说. 她的每一句话说完后经过电脑的分析才发送出去, 所以各小组听到时已经滞后了一段时间. 而这句话连同说话时的图象, 只有软件工程组可以收到, 因为这句话有可能使其它小组意识到别的小组的存在. "开始吧, 祝大家顺利." 中控大厅中静了下来, 一个光盘驱动器上的绿色指示灯闪亮起来, 六个软件被输入一号抗震基地的中心电脑中, 随后光盘在激光销毁器中化为气体. 最高执政官乘高速电梯回到地面上的小合成板房时, 那座在刚才一个小时中变成一眼看不见底的深井的小房恢复了原样, 半个月后那个观测员姑娘回来时, 会以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两个哨兵在气象站周围警惕地巡视着, 少尉在微型直升机中等着她. 最高执政官在凌晨两点半回到了家里, 这时小雨还在美丽的梦中.    六. 人类生日 在最高执政官发出三A 命令的第七天上午, 召开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执政委员会会议. 会议在"大银球"中的一间宽大的会议室举行. 国务执政官早早来到会议室, 他必须把昨天剩下的两个信息体批阅完. 当会议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无声他滑开后, 他看到正上方的国徽发出庄严的红光, 几个宽大的屏幕也已亮了起来. 突然有个毛绒绒的东西从一排整齐的沙发下面向他滚过来, 很使他吃了一惊. 那是一只胖乎乎的小狗, 小狗显然不认识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国务执政官, 见了他后又溜回沙发下面去了. 他打开了一个终端机, 接通了自己办公室的电脑, 开始处理那几个信息体. 这时后面响起由远而近的很重的脚步声, 接着背后响起了最高执政官那轻柔的话音: "您好, 看见我的小狗儿了吗?" 小狗蹦跳着跑到她脚下. "您的不拘小节是世界闻名的, 现在已发展到太不象话的地步."国务执政官生气地说, 眼睛仍看着终端屏幕,"这里就要召开共和国最高权力机关的重要会议了." "实在对不起! 这小家伙太喜欢我了, 早上我一出门, 它就在门后面呜呜地叫, 真不忍心把它丢在家. 再说今天也没记者......好的, 我马上就把它抱出去. 帮忙拿一下东西好吗?" 国务执政官回过头去, 又吃了一惊: 最高执政官抱着一大堆装潢精美的红葡萄酒, 她那因吃力而微红的脸发着喜悦的光芒, 在她怀中鲜红的葡萄酒衬托下更加动人. 有两瓶葡萄酒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国务执政官赶紧帮她把这一堆东西放到地毯上. 没等他开口, 她又转身跑出去了. 国务执政官走出会议室, 迎面遇上从"大银球"门厅走进来的一群来开会的执政委员,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东西, 除了最高执政官刚才抱进去的那种红葡萄洒外, 还有许多人捧着一盒盒精致的生日蛋糕, 这些东西显然都是从门外大理石台阶下她的"东方"车上拿下来的. 每个执政委员在看到国务执政官时都无可奈何地冲他笑笑, 还有一些"大银球"中的工作人员和警卫人员也兴高彩烈地帮着搬, 虽然他们更不清楚最高执政官今天是怎么了. 在会议室, 执政委员们惊奇地看着最高执政官象一个做游戏的小孩在忙碌着, 在共和国重要机密会议的会议室中摆满了令人垂涎的生日蛋糕, 还在不停地指挥着别人. "请把葡萄酒都打开, 没工具? 这样, 一磕就开了." "您, 能找到酒杯吗? 啊, 太谢谢了!" "这是蜡烛, 插上, 每个只插一根, 谢谢! 啊, 现在别点!" ...... 最高执政官举世闻名的孩子气曾多次使大到美国总统小到小学学生不知所措, 但今天, 与会的共和国领导者们意识到, 确实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共和国执政委员会会议就在这雪白的生日蛋糕和鲜红的葡萄酒的围绕下召开了. 最高执政官立刻严肃起来, 好象这会议室中到处都是的葡萄酒和生日蛋糕和她没关系似的. 她用了一个半小时详细地介绍了三A 命令发出和执行的过程. 大部分的与会者在对这一惊人事件震惊的同时, 认为从这一事件的性质来看, 三A 命令的发布和一号抗震基地的启用是正确的. 接下来, 最高执政官的首席科学顾问开始宣布B 委员会对六个软件的鉴定结果. 在科学顾问详细地介绍了鉴定程序和鉴定提纲后, 从一号抗震基地中经过390名科学家和工程师六天的工作得到的鉴定结果, 在会议室的一个大屏幕上开始显示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B0001 密级: AAA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 第一阶段鉴定报告 (本部分的全部内容约五百万字, 以下只作提要介绍, 略去了大部分技术细节. 为便于 阅读, 没有用严格的技术语言来叙述. 正式资料见数椐库B002) 一. 软件工程部分 六个软件(BRAIN1--BRAIN6,以下简称B 软件群)的规模相差不大, 每个平均约为三千亿MB, 做为单个的软件体, 它们是目前人类所见过的规模最大的一组程序代码. 本小组对软件的结构特征进行了大量的分析, 主要有以下的发现: 我们首先用反编译软件对B 软件群进行反编译, 使用的是目前世界上功能最为强大的ANLA反编译软件, 这个软件分析工具可对目前运行的任何机器码软件绘出程序流程图. 但对于B 软件群, ANLA无法绘出流程图, 原因是: B 软件群的结构既非分层式也非模块式, 在其中找不到模块划分的迹象, 也就是说B 软件群中的每一个软件都是一个整体的功能块. 从软件工程学的角度来讲, 这六个软件的编制者(如果有的话)所使用的软件设计思想是令人难以理解的. 后来, 通过人工对B 软件群程序的取样剖析, 我们还是在其中发现了类似于分程序模块的单元结构. 我们说"类似", 因为这些单元和其它部分的接口数量极大, 而且在动态变化之中, 和传统的分程序模块是两种东西. 这种单元估计有一百五十亿个, 每个的大小约为二十 MB. 事实上, B 软件群的每一个软件都是由这样的单元组成, 这一百五十亿个单元互相以数目巨大的动态接口相连, 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 对这个系统全面的逻辑分析在目前的技术上是不可能的, 据估计, 即使把人类计算机的总装机容量全部投入, 要绘出B 软件群中的一个软件的流程图也需一百五十年的时间. 软件的编制技巧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整个软件结构复杂而精巧, 简直是一件令人惊叹的超级艺术品. 软件无法看出特定的功能, 整个软件可能是对某个复杂实体的模似. 巨量的拥有动态接口的单元复杂的互连和互作用, 使整个软件对外界的输入有一种基于模糊推理的反应. 软件对于数字型信息的处理没有什么惊人之处, 但在模式识别和学习功能上, 已完全和人脑等价. 关于软件的来源: 首先可以肯定, 该软件不是人工编制. 因为从软件的规模和结构看, (特别是结构, 非层次和非模块的程序, 编制难度与其规模的三次方成正比), 即使使用目前效率最高的软件编制工具, B 软件群中的每一个软件的人工工作量也达一千亿人年. 也就是说, 全人类都来编制这个软件的话, 也要十年时间才能完成. 这六个软件的来源只能是以下两个: 一. 分子级三维记录信息的计算机模似. 这个技术在目前已产生出与B 软件群规模上同数量级的软件, 但最大的模似软件也只有B 软件群中最小软件的八分之一. 但从理论上看, 只要找到足够复杂的记录对象, 是可以产生这样规模的程序代码的. 如此复杂的模拟对象在地球上只能有两种: 海豚的大脑和人的大脑. 但要说明的是, 分子级三维记录无法对生命体进行记录. 二. 软件来自人类之外. 建议在生物学上对软件进行分析. 二. 生物学部分 生物学小组在鉴定对象呈黑箱状态时工作困难, 得不到任何生物学信息, 申请同鉴定对象进行直接接触.(这是鉴定程序制定中的一个失误, 改正, 使生物学小组和软件工程组一起工作, 并使用后者的分析结果. 鉴定组委会.). 通过对软件工程组提供的软件结构分析资料(见数椐库B002), 本小组认为, B 软件群是对六个人类大脑的物理结构和化学结构在软件意义上的的精确模似, 软件在整体结构上用程序代码出色地模似了大脑的神经网络结构. 软件工程小组发现的数量大约为一百五十亿个的单元结构, 对应着组成大脑的相同数量的脑细胞. 我们曾仔细剖析了一个单元, 并把分离出的单元软件单独进行了运行, 在其中发现了对应于染色体中DNA双螺旋结构的部分, 但计算机没有模拟DNA 的复制功能, 可能是因为脑神经细胞在人体中很早就停止复制;对于脑神经细胞的电功能和化学功能, 这个单元都有极其精确的模似. 我们还观察到了软件在学习过程中对大脑神经纤维和细胞之间建立突触这一功能的精确模拟. 三. 心理学部分 所鉴定的六个客体均具有人类心理特征. 智商在80--130之间. 除BRAIN2有轻微的"谋杀幻想症"外, 其它五个客体的心理状态均健康. 心理分析表明, 六个客体均具有各自的性格特征, 具有个性鲜明的思想方式. 六个客体还表现出人类的感情的各个方面 . 六个客体的心理均具有老年特征. 其中BRAIN6的心理参数与其余五个差别较大, 这种差别可能是BRAIN6与其它五个客体所处的环境和时间差别引起的. 四. 社会学部分 所鉴定的六个客体中, 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具有从二十世纪末叶至二十二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经历; BRIAN6具有从二十世纪初期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社会经历. 六个客体具有它(他)们各自经历的时期所积累的社会学知识, 历史知识, 自然科学知识和相应时代的其它知识, 具有独立的意识形态.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BRAIN6, 此客体具有清晰的思想结构, 在社会学和哲学方面, 有着系统完整的观点, 并有着特色鲜明的思想方法. (如阅读完打任一键看第二阶段鉴定报告......) 国徽下的所有人在紧张地等待着, 共和国的领导者们敏锐地预感到, 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B0002 密级: AAA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的第二阶段鉴定报告 (本部分的全部内容约一百五十万字, 以下只显示结论, 正式资料见数椐库B003) 鉴定委员会对BRAIN1--BRAIN6六个软件作出的鉴定结论如下: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是通过计算机机器码实现的数学模型, 对六个人类大脑的物理结构, 化学结构和拓扑结构在分子级别上(精度为2 埃)的精确模似. 在输入相同的情况下, 它们的输出同所模似的大脑相同.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精确地复制了其原始数据来源生前的全部记忆, 并精确地复制了其原始数据来源生前所有的心理特征, 社会特征和意识形态. 软件BRAIN1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4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2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1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3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2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4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5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5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3 号档案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软件BRAIN6对应于所提供资料中的6 号资料所记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需要指出, 此公民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创始人之一, 也是共和国执政党的创始人之一) 鉴定委员: (签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体B0002 密机: AAA 对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的第三阶段鉴定报告 (本部分的全部内容约五万字, 以下只显示结论, 正式资料见数椐库B004)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死亡的定义(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数椐库F0001第2041号记录, F0002第163号记录) 软件BRAIN1,BRAIN2,BRAIN3,BRAIN4,BRAIN5,BRAIN6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法律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定义(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数椐库F0001第5号记录, F0002第27号记录) 以上公民有五人(BRAIN1--BRAIN5)具备符合法律手续的死亡证明书, 编号3456432484,1954634267, 7463869265, 9765375432, 085642325465. 鉴定委员会法律小组认为按目前情况对这些证明书的鉴字医生追究法律责任是不合适的, 但从已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条文中无法为他们找到辨护根据. 以上公民一人(BTAIN6)的死亡证明查询困难, 但社会已公认这个公民的死亡. 对于以上的复活(仅为本文件用语, 不具法律意义), 就目前法律无法给出更多的解释, 建议下届人民大会对与此有关的各项法律条文进行修改和补充. 鉴定委员[s:2]签字) (以上各信息体均按AAA 密级存档, 原件无拷贝.) 会议室中一片寂静, 人们正努力使自己相信眼前是现实而不是梦境. 这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 有一个电子打火机轻轻响了一下, 一个生日蛋糕上的红烛点燃了. 紧接着其它的烛苗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共和国的国徽下出现了一片美丽的桔红色星星. 人们又开始慢慢地把葡萄酒倒到酒杯中, 红色的酒在烛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人们又开始默默地互相碰杯, 然后一杯又一杯地喝着. 这安静的场面使人如同置身于梦境之中. 没有人说话, 大家需要宁静来平息自己狂跳的心, 很多人的眼睛湿润了, 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为全大类祝福. "同志们, 今天是全人类的第二个生日, 让我们为永生干杯吧!"最高执政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个和人类一样古老的愿望----永生的愿望实现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 人的大脑就是一台最为复杂最为精密的计算机, 按照一个同样复杂和精密的程序(软件)运行, 实现使人成其为人的各种意识活动. 以前, 由于技术的限制, 我们无法读出"人脑计算机"的程序, 即使能读出, 也不能在以前的冯.诺依曼结构的计算机上运行, 因为这种只有一个CPU的计算机在信息处理方式和拓朴结构上和人脑完全不同. 但今天的有巨量CPU 的神经元结构计算机, 是对人脑拓朴结构和并行信息处理方式的仿生, 现在的大型电脑无论从内存容量上还是从处理速度上, 都具备了运行人脑中的那个神奇程序的能力, 只等待从人脑中取出那个程序的所有代码, 并输入我们的电脑. 这两项划时代的技术在两年前已经出现, 这就是基于现代原子物理技术的分子级三维全息记录, 其于巨型电脑技术的仿真软件的生成. 但直到几天以前, 才有一个年轻人无意中用这两项技术干成了这件事. 有六个人复活了. 这六个人在人类个体寿命的时间尺度上永生了. 这六个人的永生, 也宣布了全人类的永生. 在今后, 每一个人大脑的全部信息都可以以软件形式复制下来, 并存贮在一块一本杂志大小的激光存贮盘中, 或固化在几块巧克力大小的超大规模集成电路中. 这块光盘和这几块电路中, 不仅存贮了一个人的记忆, 而且存贮了一个人的所有心理特征, 存贮了他的全部性格和感情. 只要把这块激光盘插入一台内存足够大的电脑, 这台电脑就变成了这个人. 这意味着, 科学已使电脑和大脑一样成为记忆和意识的物质基础, 这样, 我们就可以通过拷贝激光盘把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备份许多份, 使其在人类的时间尺度上永远存在, 就象贝多芬的交响乐永远存在一样. 在漫长的岁月中, 有无数架钢琴演奏过那些写在纸上的不朽乐曲, 今后, 也会有无数台电脑激活和运行存贮在激光盘上的某个不朽的记忆和意识. 虽然, 现在复活的只是六个人的记忆和意识, 复活的人们只能生活在电脑内存中, 但人的整个躯体的复活只是个时间问题. 未来的生物工程技术, 将能够生产出原生质形式的包括大脑在内的所有人体器管, 而向原生质大脑中注入信息的技术现在已经出现. 会场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最高领导者们知道, 他们正站在人类历史的一个门槛上, 门的另一面将出现一个无法想象的文明; 虽然, 人类这种新的生存形式所带来的社会问题对社会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但人类希望的太阳从未象今天这么明亮! 最高执政官激动万分地喝了好几杯酒, 她看到小狗在门外摇着尾巴, 就出去把它抱了进来, 用一个酒怀喂它葡萄酒喝, 小狗很爱喝, 但喝了几口就不安分地叫了起来, 她赶紧把它放到地毯上. 她没有加入执政委员们热烈的交谈, 而是靠在沙发上, 半闭着眼睛, 似乎在享受着一个美丽的梦. . 小狗在地毯上摇摇晃晃地打着转儿.    七. 和历史对话 最高执政官坐在终端机前, 球形办公室中一片宁静. 终端机已和一号抗震基地的中心电脑相连, 她将同共和国和执政党的创始人进行第一次谈话. 昨天晚上小雨放学回来后(他再也不想离开执政官阿姨回自己的家了),看到阿姨聚精会神地从双向电视上观看一段从图书馆中查到的历史资料片. 这部二百年前的影片用溴化银感光片摄制, 只能二维显像, 没有现代全息影像的立位感, 而且由于保存时间长, 图像和音响的质量很差. 影片显示了二百年前天安门广场那片令人目瞪口呆的红海洋. "阿姨, 今天我们吃什么好呢?" "看过吗?"最高执政官把小雨拉到身边坐下, 指着屏幕问他. "好象在近代史课上放过." "好象? 刚才我接通学校的图书馆看了看你们的历史课本, 关于这一段历史上面只有不到二百字." "连这点儿我们都没讲. 老师是这么说的:'这几小节微不足道, 你们自己下去看吧, 五百年内的东西都无魅力. 下面让我带你们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 漫游文明开始时人类的童年世界. 让我们和荷马一起, 陶醉在伊里亚特城的血战中; 让我们和埃及人一道, 在尼罗河边筑起巍峨的金字塔; 让我们和汉内拔一起, 乘大象翻越盖满白雪的阿尔卑斯山......只有这样, 你们才能真正体会到这门课的美.'" 她看着二百年前共和国心脏的红海洋, 无声地叹息了一下. "看, 那些流着泪的年轻人是在对当时的最高执政官欢呼吗? 他可比阿姨幸运多了,看他有多少年轻人啊! 可你呢, 只有一帮老头老太太." "阿姨才不稀罕他那些傻孩子呢, 你看他们那傻样儿!" "现在的男孩儿女孩儿见了你不也是这样儿吗? 有时比这还傻呢, 他们把你的扣子都揪去当纪念品!" "不, 好孩子, 那时和现在是完全两回事儿. 如果他从天安门上走下来, 那些年轻人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揪他的扣子啊. 现在的男孩儿女孩儿们把阿姨看做他们喜欢的朋友, 而那时的孩子们把他看做神, 他不比我幸运." 她正回想着昨天和小雨的谈话, 终端屏幕亮了起来, 并显示: 最高执政官同志, 您的终端已经访问BRAIN6程序. 这显示很快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绿色的光晕. 以下是共和国相距二百年的两位领导者的谈话. "您好, 老人家."她在键盘上打入中文. "你好. 听说你还是个娃娃嘛."屏幕上显示出另一句中文, 这是复活者的回答. "您要是看见我, 就更觉得我是个娃娃了, 我要是到了您的时代, 会被认为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因为有机器人, 我们不干家务事; 我们也没生过孩子, 这个时代的孩子们都是试管婴儿. 您一定觉得我太年轻了." "年轻是好事. 建党初期, 领导人都是娃娃, 二十几岁. 后来才成了老头子们的天下." "我们这个时代, 百岁以上的人才称为老头子." "听说这些老头子让你们很头痛, 这是我们的错儿, 我们没想到将来人能活那么长." 真轻松, 知道吗, 您的时代的那个"错儿", 今天已成了共和国最大的灾难和危险! 不谈这个了, 谈下去我非发小孩子脾气不可, 她想. "我今天是来和您认识认识. 我曾经反复看您那个时代的纪录片, 你们那群领导人的风度让我敬佩极了." "一群老头子嘛, 哪有什么风度." "你们有一种这个时代已经消失了的风度. 从那个时代的影片中看到, 你们似乎有一种轻松自如的样子, 有一种内在的力量, 这种力量在你们那种好象漫不经心的举止中每时每刻显示出来, 根本不需去有意识地表现. 我没有这种力量, 在人民面前我就得费劲地去表现我的力量, 以使他们觉得我胜任我的使命, 所以我总觉得很累." "这和时代有关." "是的. 这个时代, 人民选择一个领导者, 首先看他是否可爱, 然后才看他是否强有力, 领导者的形象越来越和电影明星体育明星接近, 事实上现在出色的领导者都被称之为'政治明星'.比如我, 如果我看上去不是很有魅力的话, 就是再有本事也不会当选为最高执政官的. 如果一个女孩儿不漂亮, 或者男孩儿个儿很矮, 他可千万不要立志当国家领导者." "这是一大进步嘛!" "这表明人民开始自觉地创造历史, 拿破仑式的人物不会再有了." "历史也是没有法子才要了拿破仑的, 他不是神, 他也常出错, 带了六十万兵大冬天去打莫斯科, 就是个大错." "比起拿破仑, 我倒更喜欢托翁笔下的库图佐夫." "嗯, 那是个看上去糊糊涂涂可心里清楚的老头子." "是个很可敬的老头儿, 他表面上在旁观历史, 心里却知道历史大河在怎么流, 知道什么是自己能做到的, 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 老人家, 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因为尊敬您我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 在您的时代, 我们的党作为一个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哲学基础的党, 怎么竟接受了'人民的大救星'这个提法? 又为什么让一幢具有浓厚封建色彩的建筑物出现在共和国的中心广场上?" "那个时候国家是需要权威的. 那个提法不对, 但没办法, 天安门对面那个东西我当然更没办法了, 到了现在你们还留着它, 还干那个用, 你们也没办法. 历史上总有一些个东西拿它没办法, 哈哈, 是不是啊?" 碰了个钉子, 她只能笑笑说:"我承认. 我觉得从书本上很难理解历史, 但您那个时代的政治权威, 我们的时代似乎不需要了, 政治权威是一种过渡手段." "娃娃, 任何时候都需要权威, 不然人民要吃亏的. 现在要是打起仗来, 人家给你扔过一颗核弹, 几分钟就要到你头上了, 这时的决定用公民投票是搞不出来的." 最高执政官一时无话可说, 就是决心反驳, 也做不到他的话那种简洁漂亮和有力. 他迟早会对这个时代公民投票的速度感到惊讶, 但这种速度在他说的那种场合确实还是太慢了. 那个时代的领导袖们都有用最简单的最生动的语言表达最深奥思想的绝招. "老人家, 您在上上个世纪最后那段时光里, 觉得寂寞吗?"她大胆地问了一句. "那段日子没有什么人可说话, 我说一句他们就当一万句, 只能少说点了. 记得那时谈得最多的是和一个外国人, 叫斯诺, 他一句只当一句, 我就和他聊了一个白天." "我记得您在建国后一直住在这个'大银球'的位置, 那时这里是红墙围着的一组古老的房子, 好象叫'丰泽园'.最后那段时间, 您的妻子好象一直和您分开住, 孩子也不在身边, 而且您那时在共和国的位置和我是大不一样的: 现在的人民只把我看成一个代表他们意志的年轻人, 对我没有任何依靠感, 能体谅我的难处; 但您呢, 那时的人民把您看成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 他们认为没有您天会塌下来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 我想肯定是有些寂莫的." 没有回音, 她控制不住地说了下去. "我现在也很寂莫, 前几天我的家庭完了, 女儿也不是我的了......但我想这种寂莫不会太长的! 还有三年, 只有三年, 三年后我就要过另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那时我是一个普通人, 再过三年, 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认出来. 这您可能觉得难以置信, 现在的人民对于历史上的个人是很健忘的, 明星太多了, 满地球都是, 人们得赶快把旧的忘了才能记新的. 上届最高执政官现在是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 上上届的那位, 现在在一个动物医院里当主治医生, 每天为小猫小狗看病, 再往前的那些最高执政官我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干什么, 除了他们的朋友外没人知道! 三年后我想做一个幼儿教师, 同时做一名网球运动员......"她说得入了神, 渐渐忘了两个时代的差距,"但首先, 我一定要有一个美丽的家庭, 这在今天是很费事的呢! 第一次不满意, 就再建立一个, 如果还不满意, 就建立第三个, 啊, 加上我已有过的那个家庭是第四个了, 我想那时差不多了, 因为那时我们已到了可以在家中安下心来的年龄. 但如果这个家庭还不理想, 我会继续寻找的! 我的年轻朋友们大多建立过四五个家庭就厌倦了, 就在他们不喜欢的那个家中呆下来, 但我不会厌倦, 我会一直寻找下去, 一定要找到一个美好的家, 还要再有一个美丽的孩子! 和您, 也和以后的每一个人一样, 我有办法永生了, 我无法想象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 它有时兴奋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孩子长大离开我后, 也许我会飞到火星上去, 在建在那个行星红色沙漠上的新国家中再当一次最高执政官! 然后再回到地球上来, 发起这样一项工程: 在同步轨道建立一面上千平方公里的反射镜, 反射太阳光, 使地球不再有黑夜; 然后, 我再开始平静的生活, 隐居在马里亚纳海沟中, 在大洋深处静静地作曲, 做好后用钢琴弹给头顶飞翔的鲸鱼听; 然后, 我再回到地面上, 试试能不能培养出一棵和喜马拉雅山一样高的银杏树; 然后, 然后......嗯, 我想想, 然后我到外太空去寻找生命, 如果找不到, 就从光子飞船上抓一把地球上的细菌撒到人马座或天狼星座的行星上, 也许几千万年后这些细菌就会进化成一大群美丽的孩子......当需要火热的生活时, 我可以把自己的意识注入超固态飞船, 到太阳中心炽热的核火焰中跳舞; 当需要平静和超脱, 我可以去数撒哈拉沙漠的沙粒, 而且发誓要把它们数清, 我有的是时间! 我要永远如痴如迷地生活, 要经历一千个, 一万个, 一亿个人生! 经历宇宙间的一切, 同时永远让自己的心年轻着......啊, 对不起!" 她从无边无际的白日大梦中醒来, 热切地期待对方也倾泻出这么一堆话来, 但等来的回答把使她从沸腾一下降到冰点, 在屏幕上, 她那一大堆傻话下面只出现了一行小小的字: "忙你的去吧, 我们以后再谈." 她呆呆地坐在那儿, 就象一个圣诞之夜的孩子, 盼了一个月的圣诞老人终于提着大口袋来了, 但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离去了, 什么也没给她留下. 全息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最高执政官叹口气转过身去, 一号抗震基地中控大厅的全息图像传了过来, 隐去了球形办公室的一半. 仍在基地中工作的科学家们每天在这个时候向她汇报六位复活者的情况, 而每天都有奇迹出现. 六个人的复活到现在已有十天, 这期间, 他们一直很好地活在大型电脑的集成电路之中. 他们的存在形式, 从物理上讲, 只是集成电路块中几亿亿个呈不同电位的点, 这些电位只有两种状态, 分别表示0 和 1, 但这亿亿数量级的0 和1 就完整地复制了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 在这短短的十天内, 生命的这种新的存在形式就表现出许多惊人的能力. 当把六个大脑的软件全部输入基地的巨型电脑, 并把他们在不同的内存分区内激活时, 他们之间很快出现了对话, 对话的速度是每秒1.5MB, 也就是说他们一秒钟的谈话就有七十多万个汉字! 实际上, 他们之间的每次谈也就是几毫秒的时间, 他们用几秒钟就可以完成原生质人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相互交流. 更为令人吃惊的是他们的学习能力. 基地中的电脑工程师们曾把复活者们生活在其中的巨型电脑与几个大型数据库相连, 复活者们仅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就成功地建立了他们和计算机专业数据库之间的接口, 能对该数据库进行高速检索. 也就是说, 他们用了十分钟时间掌握了一个计算机专业博士研究生的全部知识. 事实上, 对于复活者来说, 获得知识的学习过程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把一块录有数据库的激光盘放入电脑的光盘驱动器, 这块盘上的数据库就在几分钟甚至几钞钟内成为他们的记忆. 来自二百年前的复活者BRAIN6, 就是用这种惊人的学习方式在一个小时内了解了现代世界. 在复活者们的世界中, 时间似乎成千成万倍地压缩了. 他们目前还没有视觉和触觉, 但工程师正在为他们制造视觉扫描装置和触觉传感器, 而他们自己完全能够生成极其复杂的视觉和触觉接口程序来. 这一切完全成后, 谁也无法想象还有什么奇迹会出现. 基地中的一位电脑科学家的话很好地总结了这一切:"我们正在目睹这个星球上第一批超人的出现."第二个全息电话来自新闻发布大厅, 人类出现六个复活者这一惊人消息将在今天晚上向全国和全世界公布, 新闻发布官把新闻公报让最高执政官最后审阅了一遍. 第三个全息电话来自国家安全部, 安全部部长通知最高执政官, 按照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议, 关于复活者的AAA 机密在半小时前已经解密. 最高执政官转过身来时, 发现小雨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正在她的终端机键盘上兴致勃勃地敲打着. 以前小雨放学后到这儿来时,电脑警卫系统总是拦住他,但因最高执政官多次干预, "大银球"中的电脑现在对这个大脑袋男孩儿熟视无睹了. 小雨进来时, 终端机仍和一号抗震基地中心电脑的BRAIN6软件相连, 由于AAA 机密在这时刚刚解密, 屏幕没有在他面前关闭, 最高执政官转过身来时, 看到屏幕上有以下几行对话: ...... "我喜欢吃草莓冰激淋, 只要肚子装得下就能吃! 你呢? 你们那时一定有很多好吃的." "我喜欢吃辣椒." "哇, 不好吃的!" "还喜欢吃苦瓜." "苦的瓜?" "我们老家的东西, 现在可能没有了. 我还喜欢吃捞糟." "天啊, 你们那时吃的东西真怪, 这又是什么呢?" "一种米酒, 也是我老家的. 这东西很好吃, 不苦也不辣, 是甜的." ...... 小雨回到最高执政官的家里后, 看到她抱着小狗, 垂头丧气地陷在沙发中, 往日那些美丽的全息影象都关了, 甚至灯也不开. "你们俩倒是谈得来."她闷闷不乐地对小雨说. 她看到小雨提回一个大塑料袋, 但懒得问那是什么. "他告诉我他小时侯的事, 放牛什么的, 可有意思了! 后来我饿了, 我们就谈吃的. 你 们谈得没意思吗?" 她把那场谈话一字不漏地都对小雨说了. "他对你说的话就那么少?" "就那么少. 开始我还是同他一本正经地谈, 到后面, 我想他在那个时代是一个人们很难接近的神一样的人物, 晚年又是那么孤独, 一定渴望找这个时代的人谈谈, 就对他说一个孩子的心里话了. 可他呢, 什么也不对我这个孩子露出来. 戴高乐的一句话很能说明那个时代的领袖们是怎么回事儿: 没有神秘就不可能有名望. 因为亲近滋长轻视. 所有的宗教都有它的神龛, 任何人在它的贴身侍仆眼里都成不了什么英雄. 可现在, 最高领导者在人民的眼中是最不神秘的人了, 他或她的一切人民都知道, 所以他们才选定了这个领导者, 我们也许有名望, 但没有一个被看成英雄, 事实上, 现在最不可能成为英雄的人就是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了. 现在的人民很难想象有这样一个并不遥远的时代, 那个时代的人民竟然容忍'神秘的'和不可亲近的人领导他们. 我和他相差了二个世纪, 我们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你以后继续找他谈嘛, 他现在肯定想再和你谈谈呢." "我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在感到奇怪: 这个世纪是不是犯病了, 怎么把共和国交给这么个小傻瓜来领导?!唉, 我真不敢想我给他的印象, 你说, 阿姨在他眼中会不会象它在我们眼中一样儿呢?"她指了指怀中傻乎乎地晃着脑袋的小狗. "是又怎么样? 它挺讨人喜欢的嘛!" "唉----" "行了阿姨, 别那么难过, 我带来好吃的了! 你记得他对我说的叫捞糟的奇怪东西吗? 这就是, 是他告诉我怎么做的. 我刚才到东郊食品厂去了, 那里的总工程师说这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南方民间食品, 照我说的方法要半个月才能出成品,在市场没有竞争力, 但他说可以在催化机上试试, 发酵时间可缩短上百倍, 我们就试了." 最高执政官立即来了兴趣. 她把塑料袋中的东西倒在不锈钢餐盘中, 堆起了高高一堆. 那是一种用粘米做的食品, 象很稠的大米粥, 她顾不上拿勺, 用手指挑了一小团放到嘴里, 那东西又酸又甜, 滋味美妙极了. 他们大吃起来,连话都顾不得说.小狗在一边抗议地叫了几声, 但他们只顾自己, 一点都不分给它. 最后他们对着空盘子, 惊奇自己竟吃了这么多. 最高执政官想站起来收拾桌子, 但站不起来了, 她觉得墙壁在四周旋转, 并看到小雨躺到地毯上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她想起复活者曾对小雨说过这是一种米酒. "好孩子, 明天去找那个工程师, 让他给我们再做二十公斤这样的......这样的大米粥. 真是美极了, 就象上上个世纪下着蒙蒙雨的江南春天在嘴里溶化呢! 他今天肯定觉得我在冒傻气, 肯定! 可我没冒, 他才冒呢! 在上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 他领导的农民告诉他稻米亩产有一万公斤, 他竟信了, 我们现在的生物固氮作物也产不了那么多啊......还有, 他在共和国到处搭小炉子, 砸了吃饭的锅, 要炼出一千二百万吨钢来, 真傻! 我们这些孩子们每年炼出五十二亿吨钢, 也用不着砸锅啊, 他才冒傻气呢!" "阿姨,"小雨迷迷糊糊地说,"你不要当最高执官了, 我们俩去南极什么地方玩儿多好, 让他当好了, 人家二百年前就是最高执政官嘛!" 她昏乎乎地躺在沙发上, 但头脑一下子清醒了, 孩子无意中说出了她最担心的事.    八. 人民大会 六个人在电脑中复活的新闻发布后, 全世界在兴奋中渡过了两个不眠之夜. 当人们稍微冷静一些后, 发现科学在送给人类一种新的生存形式的同时, 也带来了数量惊人的社会难题, 这难题遍及人类社会的每一个领域, 这些难题的到来之突然和数量之大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第一百七十五届非定期人民大会就在这严峻的挑战到来之时召开了. 最高执政官走进人民大会堂的主会议厅时, 执政委员们已大部分到了, 他们都整齐地坐在主席台上. 她走到自己在前排的位置坐下, 打量着这年龄几乎和共和国一样长的建筑物. 现在, 这里的一切和二百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 和那时唯一的不同之处是: 主席台上的共和国的领导者们这时不是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的人民代表, 他们面前只有一片整齐的但已被岁月磨得陈旧的座椅. 主会议厅中只在主席台上坐着人, 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 在高处的那片围绕着红五星的点点灯光照耀下, 格外宁静. 外面的城市在喧闹着, 这里的时光却流得格外平稳, 这座建筑物内部的巨大空间, 似乎在这飞旋的世界中独自静思着什么. 那凝重的墙壁和被时光刻出裂纹的椅子扶手, 向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述说着二百年的风风雨雨, 连空气中都似乎游动着历史的幻影. 铃声轻轻地响了, 现在是二十点整, 这块国土上已夜色降临, 人民大会开始了. 主会议厅高高的顶上那片灯光熄灭了, 主席台上的灯光也暗了许多, 但那一片座椅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 渐渐地, 座椅间好象有水汽升起, 使座椅形状微微地扭曲晃动, 会议大厅中的一切也都在发生这种变化. 最后, 先是最下面的座椅, 然后是大厅中的一切, 都象被蒸发了一样消失了, 代之以无边无际的蓝黑色空间, 仿佛是在海洋深处, 而这座巨大的建筑物, 也仿佛溶化在这海洋之中. 空间在继续变黑, 有星星在深遂的远方出现, 接着, 我们的星球在太空中出现了. 她美极了, 象一个发着蓝光的水晶球悬浮在宇宙无边的夜海之中, 分布在她表面上的旋涡状的雪白的云带更使她的美让人心醉; 她看上去又是那么脆弱, 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她那天蓝色的血夜就会漏到冷寂的太空中. 这是从月球的雨海基地发来的全息影像. 蓝色的水晶球慢慢移近, 渐渐显示出她的巨大, 最后, 这巨大的蓝色星球占满了整个空间, 主席台上的人们已能够看清海洋和陆地的分界线. 完整的亚洲大陆出现在上万公里的远方, 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开始在碣色的大陆上出现, 红线闭合了, 划出了这个东方古国的边境线和海岸线. 国土在继续移近, 人们已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国土上皱纹似的山脉和血脉似的大河. 最后, 国土占满了整个空间, 国土上的高山和大河消失了, 代之以均匀的蓝色, 蓝色中有深蓝的线条, 划出了各个行政区. 国土的全息影像是巨大的, 以至主席台上的人象是一幅巨型地图下面的一群小蚂蚁. 这幅巨大的国土影象是由近二十亿个象素组成, 每个象素代表一个共和国公民. 影象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一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 某些部位的一个象素消失了, 某些部分又挤进了一个象素, 这标志这块国土上的这一位置的一位公民死去了, 或这一位置的一个孩子此时刚刚达到公民的年龄. 影像上的二十亿个象素由这块国土上的八亿台终端机或微机仿真终端控制, 这八亿台终端分布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 它们有的在书房中, 有的在客厅里, 有的在行驶的汽车上, 有的在家庭主妇的电磁炉旁, 有的在偏远的乡村客店里......人民大会选在晚上召开, 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开人们的工作时间. 这时, 八亿台终端有近二十亿人在使用, 这些终端大部分都在家庭中.八亿台终端发出的信息,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范围中通过全国电脑总网向北京汇集, 最后集中到人民大会堂地下一百五十米深处的信息中心的巨型电脑中, 再由巨型电脑将收到的信息转化为国土全息图像, 显示在共和国的领导者们面前. 在这之前, 这八亿路信息通过微波, 光纤等多种通讯方式, 经过上千万个中转站和五十八颗通讯卫星, 涌向首都. 分布在北京外围的八十六个缓冲站首先迎接这信息洪水的冲击, 缓冲站中的一百多台大型电脑对这八亿路信息流进行高速扫描, 然后把它们压缩为部分串行传送,使其通道数目减少一个数量级; 经过首次处理的信息流再经北京市内的五个二级缓冲站扫描,通道数目再次减少一个数量级.最后,这八亿路并行信息流经过两次缓冲和压缩进入了人民大会堂地下的中央电脑中. 中央电脑由五台"银河"巨型电脑组成, 以这五台电脑为中心, 人民大会堂的地下一百五十米深有一个现代化的大型信息中心, 这个中心用"银河"电脑接收的来自全国二十亿人民的信息生成了主会议厅中的国土全息图像. 人民大会电脑系统是这个星球上最庞大最复杂的电脑系统, 是本世纪技术和政治的双重奇迹. 人民大会分为定期和非定期两种, 如果国家需要, 随时都可召开非定期人民大会. 本世纪五十年代的一次因市场失控而召开的紧急人民大会, 从决定开会到会议开始, 只用三十分钟的时间! 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 这个系统就使这块广阔的国土变为一个大会场, 使二十亿人民紧紧坐在一起, 使得每一个公民都可以和国家的最高领导者直接对话, 使国家的每一个重要决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真正地同全体人民协商. 定期人民大会历时五天, 而非定期人民大会一般时间都很短, 有时只是一次全民投票, 会议时间仅十几分钟. 在某些情况下, 一天内可召开三四次非定期人民大会. 最高执政官走到主席台前方的讲坛前. 一束红光从斜上方罩住她, 在巨大的国土影象下,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二十亿人民通过终端屏幕看着她, 她也通过前方那同喜马拉山一样高大的国土影象看着二十亿人民. 她宣布会议开始. 国土影象的前方, 出现了红色的文字, 分别用中文和世界语显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大会管理软件开始运行. 国家电脑总网工作正常. 人民大会电脑系统自检完毕. 一级缓冲网工作正常. 二级缓冲网工作正常. 中央电脑网络工作正常. 全息图像生成系统工作正常. 光盘备份系统工作正常. 现在, 已有802674239台终端(其中269731120台为各类仿真终端)与中央电脑相连. 现对所有终端进行四种通讯测试(奇偶码校验, 多重码校验, 等比码校验, 海明码校验), 请稍侯. 中央电脑与终端通讯测试完毕, 802674239台终端中, 有802674063台测试合格, 有176 台终端误码率大于RD001 标准, 禁止参加会议. 已通知使用这些终端的公民改用附近的其它终端. 请与会的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将身份磁盘放入终端, 谢谢. 正在检验与会者的合法身份, 请稍侯...... 已检验了2009268321块身份磁盘, 其中2009207413块确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合法 身份磁盘, 60908块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合法身份磁盘. 请终端显示* 号的操作者退出大会. 与会的合法公民数已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总数的99%,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可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百七十五届非定期人民大会的会场已形成. 非定期人民大会一般都是对话式的, 这次也不例外. 现在, 国家最高领导者和全体人民的对话开始了, 这绝不是象征意义上的对话, 而是真正的对话. 最高执政官首先宣布了以下内容:一. 执政委员会会议决定: 在对有关六个复活者的AAA 机密解密的同时, 宣布分子级三维全息记录技术和这种记录的电脑仿真软件生成技术为AAA 机密.二. 对于在今年政府237 号新闻公报发布后出现的第一个社会问题: 大部分死者的亲属拒绝火化尸体, 拒绝接受死亡证明书, 并要求对尸体实行法律保护, 执政委员会做出如下决议: 允许对具有公民身份的死者的大脑进行各种方式的保存, 但尸体的其余部分必须按法律规定火化. 在法律未经下届定期人民大会修订前, 现有法律对死亡的定义仍然有效, 对死者的大脑只能提供财产意义上的法律保护. 二十亿与会者的反应很快从广阔的疆域汇集到中央电脑上来. 这次他们中约十五亿人发表了意见, 十五亿段话以光速涌入中央电脑的内存中, "银河"巨型电脑必须在几秒钟内处理完这一批数量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信息. 一百五十米深处的明亮而安静的机房中, "银河"电脑上的指示灯疯狂地闪成一片, 与主机房隔离的冷却机房中, 冷却机组以最大功率工作, 把大流量的液氦泵入巨型电脑的机体内, 使超导集成电路保持在超低温状态下运行. 在电脑内, 高频电脉冲的台风在超导集成电路中盘旋呼啸, 以0 和1 为分子的浪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外界信息的洪水从几百万个数据接口猛扑进来, 但很快撞在了用几亿行程序代码组成的大坝上, 反弹回来, 又撞在另一个程序大坝上......如果有一个人缩小了上亿倍后进入这个世界,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惊人繁乱的景象: 在硅膜的大地上, 上亿条数据急流在宽度仅几埃的金属河道中以光速轰隆隆地流着, 它们在无数个点上会聚, 分支, 交错, 生成更多的急流, 在硅膜大地上形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复杂蛛网; 到处都是纷飞的数据碎片, 到处是如箭矢般穿行的地址码; 一个主控程序在漂行着, 挥舞着无数支纤细的透明触手, 把几千万个飞快旋转着的循环程序段扔到咆哮的数据大洋中; 在一个存贮器的一片死寂的电路沙漠中, 一个微小的奇数突然爆炸, 升起一团巨大的电脉冲的蘑菇云; 一行孤独的程序代码闪电般地穿进一阵数据暴雨中, 去寻找一滴颜色稍微深一些的雨点......这又是一个惊人有序的世界, 浑浊的数据洪流冲过一排细细的索引栅栏后, 倾刻变成一片清彻见底的平静的大湖; 当排序模块象幽灵似地飘进一场数据大雪时, 所有的雪花在半秒钟内突然按形状排成了无限长的一串, 如游丝般顺着闪动的激光束漂落到光盘上. 在这0 和1 组成的台风暴雨和巨浪中, 只要有一个水分子的状态错了, 只要有一个0 被错为1 或1 被错为0 , 整个世界就有可能崩溃! 这是一个电脉冲的庞大帝国, 在我们眨一下眼的时候, 这个帝国已经经历了上百个朝代! 但从外面看去, 这帝国只是五个半圆形的柱体, 隔着高大的玻璃屏, 有一排监视终端. 在冷光墙壁柔和的淡蓝色光芒中, 这里一片宁静, 不会使人想到那五个大圆柱体中的疯狂世界. 这里只有两个穿着雪白工作服的姑娘在那排监视终端旁平静地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不时微笑一下. 中央电脑对来自全国的信息的第一道处理, 是把所有的信息备份. 这些信息如果用传统的纸张记录的话, 在这次人民大会结束时人民大会堂将被记录纸深深地埋起来. 但现在这巨量的信息只要用两块书本大小的几十克重的激光存贮盘就能写下. 这两块盘在会议结束时将备份五次, 分别存在五个国家档案馆中. 任何一位公民如果愿意在发言时从终端输入自己的身份识别编码, 很多年后他都可以很方便地查到自己说过的话. 第二道处理极为复杂. 巨型电脑对收到的这一批信息进行总结归纳, 把二十亿个人的二十亿个发言归纳为几个或十几个发言, 以便于最高领导者阅读. 进行归纳所用的软件是极其重要的, 对于国家和人民来说, 这个软件和宪法一样神圣. 归纳出来的内容多少依需要而定, 共有一百个精度等级. 一般都是使用第一个等级, 只有人民的意见分歧较大时才使用更高的精度等级. 精度达到十个等级左右输出的信息已有几十万字, 至于使用一百个等级的精度是不现实的, 这个精度是把每一个公民的发言原文列出, 即使每秒钟显示一位公民的发言, 显示完一次对话的全部内容也需六十多年! 其实, 如果真的要用五十个等级以上的精度, 国家已是无法维持的一盘散沙了. 第三道处理是把人民的态度直观地显示在国土全息影像上. 每一个像素都可用不同颜色的光表达一个公民的态度甚至感情:如果一个象素发绿光, 表示该公民持肯定或赞成态度;如果呈红光, 则表示否定和反对; 黄光表示高兴, 黑色表示悲伤, 碣光表示怀疑, 紫光表示愤怒, 白光表示失望, 蓝光表示不表态......同一个色彩的光还可以通过光的强度和闪耀来表达感情的强烈程度. 每一个象素的发光都可由该象素对应的远方终端操作者从键盘上直接控制. 建造这个庞大系统的工程师和社会心理学家们惊讶地发现, 各种年龄和各个阶层的人都能很快地适应这种色彩语言, 而这种简单语言向最高领导者传达的全体人民的观点和感情是那么准确和鲜明, 同时又那么惊心动魄! 这个由二十亿人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大土地上同时控制着的巨型全息影像, 使人民这个概念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直观和鲜明, 一个最高领导者站在这片由二十亿个光点组成的风啸浪涌的大海边, 就会深深地体会到他(她)这个舵手是多么渺小, 又是多么难当; 一片发出柔和绿光的国土是领导者和政治家的天堂, 而一片火海般深红的国土则是他们的地狱! 现在, 最高执政官的"天堂"出现了, 她的眼前是一片翠绿的草原, 其中只是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红光. 巨型电脑所归纳出的二十亿人民中占主流的观点在"草原"上用鲜红的大字显示出来. "把自然科学和技术的重大成果匆匆投入没有准备的社会, 这可能破坏敏感的现代社会的平衡, 从而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与人本身有关的科技成果更是如此. 上世纪九十年代由单细胞繁殖引起的社会动荡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所以我们认为, 国家在现阶段应牢牢掌握这项技术, 也就是说, 政府的这个三A 命令是正确和明智的. 在我们这样一个老龄化社会, 对于有关人的生命和死亡界线的法律是要极其慎重的, 在没有认识对这类法律的改动所产生的社会效应之前, 政府坚持现有的死亡界线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们认为, 目前的状况不宜持续太长的时间, 否则潜伏的社会问题将越来越大, 甚至可能导致一场危机. 所以, 政府应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把这项成果投入社会的可行途径. 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艰难任务, 人民体谅领导者的艰难, 所以我们说'可行的途径'而不是'最佳途径'.在这个挑战和机会面前, 国家和人民无疑要经过艰难的探索甚至冒险." (其它观点的比例均小于归纳精度的要求, 不再显示.) "谢谢, 我真希望今天的大会一直这么美妙."最高执政官在那束红光之中笑着说. 国土影像变为明快的黄色, 同时显示: "那就需要你给我们拿出二十亿份生日蛋糕和红葡萄酒来庆祝人类的第二生日." (这类信息有近一亿条, 其它十三亿条信息内容分布较广, 在此精度等级无法归纳) "拿不出来, 但这不能怪我, 酒精饮料限制法案是半年前你们在这里投票通过的." 影像上的黄光闪耀起来. "下面让我们继续吧. 昨天, 最高人民法院已最后审定了最高执政官组织的对六个复活者的鉴定, 在法律上确认了鉴定结果, 同时在法律上确认了六个复活者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身份. 关于政府对复活者们今后的安排, 我们请大家讨论." 影像上的色彩乱了起来. "既然共和国在法律上承认他们的公民身份, 就应给他们以公民的一切权利. 我们认为现在他们没有得到这种权利, 甚至没有得到公民的起码权利! 做为公民, 有在自己的生活环境中自由行动的权利. 我们的生活环境是这个国家的领土, 我们在其上是自由的, 想去那里就去那里; 那六个复活者的生活环境是电脑世界, 对于他们来说, 自己国家的领土就是这个国家的电脑总网络. 可是, 这六位共和国的合法公民现在能在自己的国土上自由行走吗? 显然不能! 他们根本没有被允许进入总网络, 他们的活动天地, 目前只限于一个绝密设施中的与全国电脑总网隔绝的一台电脑之中. 这是什么? 这是非法的软禁, 是对公民人身权利的侵犯! 由于这个事件的特殊性, 在前一段时间里政府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 但现在, 应该立即让六位复活者进入全国电脑总网."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25%) "把全国电脑总网和国家领土简单类比是不严格的. 我国的工业, 农业, 国防, 交通,科研, 文化教育等各个领域, 都在这个电脑总网上运行, 这个网络是一个极其庞大复杂和精密的系统, 它是国家的神经系统, 对国家的生存和社会生活正常运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六位复活者的生存是以人类从未见过的极为复杂的代码为基础, 目前对这种软件的研究刚刚开始, 人类的技术还无力控制他们. 把这样复杂的自生成软件输入社会赖以生存的电脑总网, 是极其轻率的! 说到人权, 没有绝对的自由, 即使是在共和国的领土上, 也不是象你们所说'想去那里就去那里',象国家核基地这类设施普通公民是无权靠近的, 传染病人和精神病人也要被强行隔离. 对于人类的这种新的生存形式, 我们应该慎重再慎重, 任何轻率行事都是危险的!"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3%) "注意你们的话, 你们竟假定共和国的合法公民有犯假罪企图, 这又是对人权的侵犯.关于核基地的说法, 要知道核基地是一个范围很小的封闭系统, 而普通公民所生活的环境是一个范围很大的开放系统. 但目前政府对复活者们所做的正相反, 他们把六位公民禁闭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系统中, 不让他们进入构成社会主体的开放环境----电脑总网."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21%) "你们在表述自己观点时紧紧地抓住法律, 那么请问, 关于'封闭系统'和'开放环境'之说, 能在共和国的法律中找到根据吗? 但法律却明确地规定了政府对国家重要设施的控制权. 在我们原生质人的生活环境中, 为了保证社会的安全, 国家限制了公民在范围较小的核基地之类的秘密设施内的行动自由; 同样是为了社会的安全, 在复活者们生活的电脑环境中, 政府完全有权把秘密设施的范围扩大, 至于这个范围和这个环境中公民自由行动的范围的比例, 法律并没有明确的限制, 秘密设施范围设定的准绳只有一个: 社会的安全和人民的利益."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4%) ...... 平时的这个时候, 正是夜间交通的高峰时期, 但今夜首都的大街上空荡荡的, 只有无人驾驶的巡逻警车静静地慢行着. 高层住宅的每个家庭中, 人们都围到了终端机前; 超级商场中,零星的一两个顾客把购物小车扔在一边, 在出口处的终端机键盘上敲打着; 小酒吧间中, 一群年轻人挤在一台终端前, 手中的啤酒杯大多空了. 如果这台终端有高分辩的语音输入设备, 酒吧间中将充满喧闹声, 这群年轻人对着拾音器各说各的, 终端将把他们的声音各自分离出来并送往中央电脑; 如果只有一个键盘的话, 常常为争着输入而发生斗殴; 在这些地方, 随着会议形势的变化, 欢呼声和叫骂声不断. 但公园中却十分安静, 树丛深处的恋人们也都聚精会神地伏在他们随身带着的微型无线终端机上...... 在大会堂地下的信息中心中控室中, 巨大的模拟屏上, 标志信息流向的绿色波纹以北京为圆心密密地聚合着, 北京是全国信息海洋中的一个孤岛, 就要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巨浪吞没了. 中心已投入运行的两台"银河"电脑因负荷过重速度明显慢下来, 终于向中控室报警. 工程师们迅速围向控制台前, 把剩下的三台"银河"巨型机全部投入了. 一级和二级缓冲站的控制室中气氛更为紧张, 缓冲网频频告急, 中央气象台, 清华大学, 航天部和总参的十一台巨型电脑先后被征用, 更多的中型计算机也不断地并入缓冲网...... 人民大会的形势正在向共和国的领导者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最高执政官站在主席台的讲坛前, 面对着巨大的国土影象, 心中隐隐出现了自豪感. 在这样的时刻, 即使是最明智的领导者, 如果人民不及时提醒, 在下意识中也会出现这样一种感觉: 他(她)站在历史航船的舵位上, 船在他(她)的驾驶下航行. 但恰恰是这时, 提醒出现了. "请问, 六位复活者现在是否在参加人民大会?" (会议开始就有提问者, 现在累计提问者人数占公民总数80%) 这是一个最令她不安的问题, 可现在已有十五亿人提出它. "有很多公民, 如工业和国防重要岗位的工作人员, 没能参加这次会议, 会议结束后执政委员会将按宪法给他们提供补偿的机会, 而且现在与会者的总数大于法定的最低比例,我继续下一个议题好吗?" "不好! 对于避开问题这一手, 你远不如你的高个儿前任内行, 请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 (有60%的公民打断您的话, 90%公民坚持要您正面回答.) "没有参加." "为什么?" (90%公民提问.) "因为如果参加人民大会, 六位复活者就必须接触电脑总网." "什么?!这是不是说, 政府不但禁止这六个公民进入总网, 甚至禁止他们接触总网?也就是说, 他们不但没有进入总网的权利, 而且向总网发出信息都不可能吗?" (有70%公民提问) "这是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定. 向总网发出信息, 就必须为他们提供通向总网的线路, 顺着这条线路他们可以进入任何一台有足够内存的电脑, 换句话说, 这时不进入总网的唯一保证就是他们的诺言了. 当然, 他们曾许下了这样的诺言, 多次要求参加会议, 但我还是坚持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定. 如果让我对这个决定在法律上的严密性提出解释, 我承认, 提不出来, 现有的法律已无法适应这人类从未见过复杂情况, 但请大家记住, 电脑总网是国家的生命之网, 我们要慎重啊, 朋友们!" 国土影像上表示愤怒的紫光闪起了一大片. "把这话对您的朋友们说去吧, 这里只有国家全体公民. 对于限制复活者永久性地进入电脑总网, 我们可以理解; 但在六位公民保证服从国家最高权力机关命令的情况下, 为参加人民大会而短期接触总网, 甚至暂时进入总网是完全合法的. 您和您的执政委员会, 竟然私下剥夺六个共和国公民参加人民大会的权利, 这是对共和国宪法最粗暴的践踏!"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最高执政官同志, 这不只是对六个公民的不信任, 而是对整个共和国的不信任! 难道我们有二百三十年历史的国家在您的眼中竟是那么脆弱, 象一块薄冰一碰就碎吗?"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0%) "我承认, 在五年前我接过共和国的最高权力的时候, 确实是象接过一块薄冰. 历史证明了共和国的坚强, 但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上, 历史同样要求一个最高执政官把她的国家看成是一块薄冰, 一块要她用全部生命来负责的薄冰." "这就是您违反宪法的理由吗? 请立刻让他们接触总网进入会场!"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这是执政委员会会议的决议, 我不能照你们说的做." "我们再一次要求!"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我再一次说不行! 唉,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一次不吵架的大会呢?" "你越来越独断专行, 太不象话, 上届执政官的民主作风到哪去了?" (有62%的公民持以上观点) "别忘了, 对上届那个高个儿你们也是这么抱怨过呢! 啊, 对不起, 别再让影像这么可怕地闪紫光, 我知道大家的意思就行了, 你们以为我的神经有多强健呢? 求求你们, 别闪了好不好?! 天啊, 下届最高执政官你们让一个大脑袋机器人来干好了!" "现在就进行全民投票! 喂, 你把稿纸碰掉了."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92%) "谢谢."她弯腰把从讲坛上碰掉的稿纸拾起来. 人民大会的全民投票可随时进行, 一部分投票是表明人民态度的一种较精确的方式, 并不能直接决定最高权力机关的决策; 但宪法也规定了另一部分投票有高于政府绝对权力, 其中之一就是决定某个公民是否参加人民大会的投票. 现在, 二十亿人正郑重地在终端机的键盘上打入"Y"(同意),"N"(反对)或"O"(弃权). 国土影象变成了均匀的淡蓝色, 等待电脑统计投票结果. 最高执政官的呼吸急促起来, 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她用右手打开衣服的领子. 政治家第六感告诉她,一个危险正在这夏天的夜晚向共和国悄悄地逼近.这一时刻是她执政以来最恐惧的时刻, 也是她有生以来最恐惧的时刻, 她象在看着头顶上一柄用细发丝吊着的利剑. 历史上的最高领导者都有感到恐惧的时刻, 但他们善于把恐惧感藏在深处, 使人民相信他们身上多少有些超人的因素. 她和他们不同, 她完全有力量把恐惧藏在深处, 但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现在的人民不需要她这么做. 需要一个超人来支撑的人民已踏星光而去, 现在的人民已经明白了支撑金字塔的是基座而不是塔尖, 他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塔尖, 但不需要神. 现在, 她象一个恐惧的孩子, 盯着想象中的怪物, 他们谅解她, 绝不会因此而怀疑她是否胜任, 相反, 他们认为诚实是力量的一种表现, 他们喜欢她那种真诚地袒露自己内心的性格. 他们自信地安慰他们的最高执政官了, 电脑归纳出了他们的话: "最高执政官同志, 你最好把汗擦一下, 我们看见你站的地方风很大......别那样紧张, 没什么可怕的, 有我们在天塌不了!" (有98%的公民在安慰您) 她轻轻拨了一下被汗水粘住的发稍, 感激地笑了一下,"谢谢! 正因为有你们在, 共和国才能在不会塌的天下走到今天, 但我也同样知道, 对于这个天下的一场地震, 有时只有少数人能预感到. 如果我今天很可笑, 那你们就笑好了, 这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但万一真有地震, 请大家原谅我, 你们的最高执政官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我只想对你们说一句心里话:人们, 我爱你们, 你们要当心啊!"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失态喊出来的, 她无意中说出了契诃夫在三百多年前说出的话. 这时, 她的脑海中浮现了那句深沉的告诫: "娃娃, 任何时候都需要权威, 不然人民要吃亏的." 投票结果已显示出来, 国土影像上红色蓝色和绿色的光点夹杂在一起, 看不出哪种占优势, 但数字显示决定 了一切. 总投票人数: 2009268321人. 赞成票数: 1032536869 人, 占总投票人数的 51.3887% 反对票数: 976726831 人, 占总投票人数的 48.6090% 弃权人数:4621 人, 占总投票人数的 0.0023% 根据投票结果, 允许六位公民参加人民大会. 在一号抗震基地的中控大厅中, 一个值班中尉执行了最高执政官刚刚下达的命令, 扳动了一组切换开关, 使基地中的中心电脑和全国电脑总网在硬件上接通, 接着又从键盘上输入命令启动接口程序, 使其和总网在软件上接通了. "对不起, 你们只能向中央电脑输出信息, 请不要经过这个接口到外部网络去."中尉用键盘向电脑中的六个人说. "放心吧孩子, 我们那儿也不想去, 活着的时候都去过了."电脑中的一个老头儿说. "你们现在不是也活着吗?"中尉笑着打入这句话. 大会堂中的国土影象上在北京旁边显示出六个深蓝色的亮点, 表示复活者们的位置. 这是2185年6 月25日20点05分, 魔瓶的盖子打开了. 人民大会继续进行, 最高执政官向人民传达了昨天全党大会的决议. 全党大会是在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召开的, 也是使用全国电脑总网, 但规模比人民大会小. 昨晚在大会堂的主会议厅显示的巨型全息影像不是国土而是一面红色的党旗, 党旗由七千万个象素组成. 全党大会决定, 在下届定期人民大会上, 不推荐六个复活者做为国家执政委员会和最高执政官的侯选人. 二十亿人对这个决议的反映十分一致. "我们认为这个决议是正确的. 首先从理论上讲, 用这种方式生存的国家最高领导者很容易拥有过分膨胀的权力, 人民也很难对他的行为进行有效的监督; 从感情上讲, 我们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领导者, 就象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最高执政官; 而不是一个以电脉冲形式存在的超人."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93%) "不过, 那些复活者确实是非凡的, 他们有无穷的精力, 广博的知识, 还有许多原生质人所不具备的能力, 比如今天的人民大会, 如果最高执政官是一个'脉冲人'的话, 大会根本不需要归纳软件, 她可一字不漏地聆听每一位公民的发言. 但这只是一个假设, 最高执政官千万不要以为我们要求您变成'脉冲人',比起他们来, 我们更喜欢您! 将来无疑会有一个集成电路块中的社会与原生质社会并存, 所以'脉冲人'领导者的出现是必然的. 也可能共和国的宪法有一天会规定最高执政官必须由'脉冲人'来担任, 但那是将来的事, 让将来的人去操心吧, 现在, 我们再对我们面前的最高执政官说一遍, 我们喜欢您! 继续愉快地完成您的使命吧!" (持以上观点的公民的比例为54%) 以上的来自二十亿人民的话刚刚显示完, 本世纪最大的灾难发生了. 九. 自我复制 除了五个抗震基地外, 共和国还有许多独立于总网的巨型电脑在运行, 这些电脑都有着草绿色的外壳, 并打有金色的S 标志, 这就是共和国S 军的哨所. S 军是上世纪中叶出现的继陆, 海, 空三军后的又一个新军种, 开始它只是陆海空三军中被称为软件部队的兵种, 现在已做为一个规模庞大的新军种出现在每一个国家. 这个军种最早在美国和北约国家中出现, 代号为S, 可能是SOFTWARE(软件)的简称. 在这个世界上, 一个国家除了领土, 领海和领空外, 又多了电子领土, 即本国的电脑总网. 这个领土除了易受常规武器和核武器的破坏外, 还易受到软件武器的威胁. S 军的任务就是使用软件武器保卫本国的电子领土和进攻别国的电子领土. 这是唯一的一个连手枪都不配备的军种, 他们使用的武器是上亿行的程序代码. 软件武器分为软件病毒和软件炸弹两大类, 软件病毒是这样一种程序, 它在电脑系统中遇到一个程序时, 就把自己复制成两份, 其中一份插入到所遇到的程序中,以破坏这个程序, 并随着这个程序把自己传染到电脑网络系统的其它部分; 软件炸弹和软件病毒类似, 但它仅仅是在电脑系统中飞快地复制自己, 使自己的数量以几何级数增长, 最后占满敌方电脑系统的内存而使其系统瘫痪. 软件武器可通过多种途径, 如国际公用数据通道或派小部队潜入敌国而渗入敌方电脑系统. 软件武器的威力是以其渗透能力来衡量的. S 军是最"文雅"的一个军种, 其中有一大半的成员是女性, 这个军队中的军官和士兵每天坐在电脑终端前编写一行行的代码, 即使在软件战争爆发时, 他们所处的环境也是平静而舒适的电脑中心. 但这个S 军却是除战略核部队外最具破坏力的一支武装力量, 那一行行天书似的程序代码, 出自草绿色终端机前穿军装的文静姑娘之手, 却能在几分钟内使一个国家的电脑系统全面崩溃, 使敌国的武装机器处于休克状态. 这时即使外部不发动其它进攻, 这个国家国内工业能量的失控也会夺去大量生命. S 军的另一个任务就是保卫本国的电脑领土, 成千上万台草绿色的电脑每时每刻都在警惕地监视着国家的电脑总网, 若发现任何软件武器出现的迹象, 就立即用防卫软件消灭它, 或将其与总网隔离. 在华北某地, 有一个纯金属结构的建筑群. 建筑物的外形有些粗笨, 但铁青色的巨大圆柱体却显得异常坚固, 是上世纪末世界紧张局势留下的典型标记. 这就是中国S 军司令部, 也是国家电脑总网中心哨所所在地. 现在, 在中心哨所监屏幕上方, 一个红色警报亮了. 这里经常亮起警报灯, 但这次亮的是那片成金字塔形排列的警报灯最顶上的一个, 这个警报灯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安装在那里了, 一百多年中从来没有亮过, 大多数人认为它永远不会亮的. 这是国家电脑总网中出现软件核弹的警报. 人们把能冲破一切软件防线, 并能渗入到软件硬件结构不同, 操作系统不同的所有电脑的软件武器称为软件核弹. 在这之前这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概念, 软件军事学家们认为这种可怕的软件武器是不会出现的. 然而, 现在警报灯确确实实亮了, 凄历的警报声也象世界末日的钟声一样响了起来.只有这个金属建筑群中共和国电子领土的守卫者们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这么一个寓言: 酒对渔夫说:"把我喝下去, 你就知道是大海历害还是我历害了."真正的核袭击只能导致一个国家的外部创伤, 而软件核弹使国家的大脑发生不可治愈的感染, 在某些情况下, 电脑总网在软件上的失控比在硬件上被摧毁更为严重! "国家总网发现软件核弹! 国家总网发现软件核弹! 核弹来自总网内部, 初步测定来源为国家一号抗震基地. 总网已向国际社会发出污染警报, 并履行联合国信息污染隔离协议.重复一遍, 国家总网发现软件核弹, 污染警报已向国际社会发出." 污染警报是一个三重呼救信号----SSSOOOSSS, 信号发出的同时, 国家总网将其通向国际社会的通讯线路和波通道全部关闭, 否则软件核弹将扩散出去, 在短时间炸毁人类全部的电脑系统. 信息污染隔离协议是最严厉的一个国际协议, 协议规定, 在一个国家的电脑系统内若出现软件核弹, 该系统必须在软件和硬件上同外部完全隔离, 同时该国封锁边境, 以防软件核弹通过外存媒介渗漏到国际社会. 在本世纪, 我们的星球从陆地到海洋均为电脑网络所覆盖, 这些互相联接的智能网络是地球文明的载体, 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电子生态圈. 所以, 在本世纪五十年代, 污染隔离协议中补进了最为可怕的一条: 在污染警报发出后两个小时, 若软件核弹仍然驻留在污染区, 国际社会有权对污染区实施核消毒. 这是人类文明史中第一条充许文明社会共同毁灭一个国家的协议. 在这个协议上鉴字的一百多个联合国会员国感到欣慰的是, 软件核弹从理论上讲不大可能出现. 一个软件核弹只是录在光盘上的一组程序代码, 如果用足够多的纸(这个程序能可有几亿行代码)的话可以把它打印出来, 成为一本书, 这本书上所写的东西如下面的样子: stack segment para stack"stack" stapn db 100 dup(?) add al 34h dec cx mov ss,0fffh push bx int 21h pop bx or al 30h cmp al,60h ...... 若退回一百年, 谁也不会相信这本莫名其妙的天书能摧毁整个世界, 就象再退回一百年, 没有人相信那个代号叫"小男孩"的一辆卡车就能拉走的铁蛋能毁灭广岛一样. 但要写出这本书, 需要巨量的逻辑思维, 这思维的数量之大, 就是把全人类和他们的计算机都投入工作, 也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 这还是假设这个程序不经调试一次运行成功, 这是不可能的, 而程序锁死后要找出其错误又需上百年时间, 所以人类即使编出了这个程序也是无力调试的. 在软件军事学中, 这个假想中的程序被称为FP, 即"FINAL PROGRAM",最后一个程序. 因为这个程序若真的出现, 就意味着人类电脑时代的结束, 它将使人类倒退一个世纪, 回到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上半叶那没有电脑或只有初级电脑的时代. 污染隔离协议的附录对关于软件核弹的条文这样解释: 这只是用一种假想的不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来表示协议会员国对信息污染的重视. 但科学再一次嘲笑了人类的想象力, 事实上, 软件核弹这样的程序在电脑未发明之前就存在于大自然之中, 这就是人类自己的大脑所使用的程序! 在人民大会堂中, 国土影像上的深色亮点在飞快扩散, 很快布满了整个国土, 全国都收到了S 军中心哨所发出的污染警报. 国防军在迅速关闭边境, 一架苏联客机在三次警告后仍想飞完在境内只有十几秒的航程, 被两架歼184 型战斗机的电磁炮无情地打成碎片.在以往这可能立刻引发边境战争, 但现在对方的边防军没有任何反应. 这架从信息污染区飞出的飞机在他们眼中比十九世纪带着黑死病的船还可怕! 紧接着, 又向全国转发了一号抗震基地的报告: 六个复活者中的一个在未声明的情况下进入国家总网, 并在总网中疯狂地自我复制. * 二十亿人惊呆了. 但这个可怕的突发事件对最高执政官来说却象一片镇静剂, 使她从刚才的紧张状态中一下变得格外平静. 和刚才的恐惧一样, 这种平静也不是装出来的, 历史把危难推到她身上, 她就乐天知命地把它接过来了. 最高执政官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执政委员会切换为紧急状态委员会, 这时国家最高执政官拥有了比平时更高的权力. 由于时间紧迫, 委员会在大会堂中就地办公. 最高执政官向一号抗震基地询问是哪个复活者在自我复制, 回答是BRAIN2, 她略感意外. 在这之前她最担心的是来自二百年前的6 号复活者. S 军中心哨所又报告, 虽然复制体已渗入总网的各个角落, 总网的运行仍然正常, 可见至少在现在, 复制体还没有摧毁总网的企图, 而是只在没被总网软件占用的内存中复制自己, 但危险丝毫不会因此而减小. 这时, 最高执政官收到苏联苏维埃最高主席团主席的全息电话, 要求立即举行两国最高首脑的单向会唔. "单向"的含义在于: 这个国家向国际社会的一切通讯通道全部关闭, 只能接收来自外界的信息而不能回答. 来自莫斯科的全息影像在主席台的一侧出现了. 苏联最高首脑坐在克里姆林宫中那间古老的办公室里, 那里有记录着漫长岁月的包金大门和钉着皮革的办公桌. 历届首脑的画像在后面排成长长的一串, 他们一个比一个年轻. 现在这个三十五岁, 脸上布满了刚毅的线条, 他坐在这间办公室中, 仿佛是一个走进一幅古老油画的现代人. 这里发出过死守斯大林格靳和进军易北河的命令, 也发出过干涉匈牙利事件和出兵捷克斯洛克的命令, 现在他握着接力棒, 后面那排画像盯着他那宽阔强健的后背, 他知道自己须小心才是. "为本国的安全, 也为国际社会的安全, 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决定履行联合国信息污染隔离协议赋予我们的责任. 我国的核消毒装置现在已进入倒数计时, 我们将在协议规定的时限, 也就是说, 在今天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履行污染隔离协议的第五十二条. 为了便于贵国平民的疏散, 我们将把弹着点的精确位置通知贵国, 我国正全力组织救援力量, 以便在消毒后尽量减少贵国的人员和财产损失.最后, 我代表苏联政府和人民对您的国家所遭受的不幸表示深深的同情. 事实上这是我们共同的灾难, 我相信, 我们两国深深的友谊在这场灾难中会更加牢固, 请记住, 你们的同志和邻邦随时准备为你们分担一切痛苦. 握您的手, 并通过您, 握二十亿人民的手!" 这时, 在雅布洛诺夫山脉中, 许多美丽的圆形草坪无声地分为两半向两边滑去, 发射井黑黑的井口如一只只死神的眼睛在远东的蓝天下睁开. 这些深井中, 高大粗笨的中程导弹开始内部电路的自检, 它身体上的液氢加注管如蛇头般缩回去, 底座上的支撑夹慢慢地移开, 给它解除了最后一道束缚; 它最顶端小小的大脑在一微秒内牢记了目标的座标, 磁悬浮定向螺舵无磨擦地飞转起来. 第一批攻击波有八十枚导弹, 其中有一半是为防止太空防卸系统的拦截而施放的贫铀假弹头, 另外四十枚中, 每枚的战斗部中装有六个锥形的分弹头,加起来TNT当量为一千万吨级. 第一批攻击波当量总和为四亿吨级, 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用掉的全部弹药的当量也只有五百万吨级. 他这步棋走得真快,最高执政官想.他首先宣布履行协议, 固然是担心邻国的软件核弹对他的国家的威胁, 甚至担心我们会把这东西做为武器. 但这对他无疑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中国在时限内无力清除自己电脑总网中的污染, 大国三角将不复存在, 世界天平将在一阵大动荡中找到新的平衡, 这时谁稍机灵点儿, 谁就会多得好几个砝码. 他知道, 美国太平洋舰队正加速向中国海驶来, 北约的四个带有伽玛射线激光炮的巨型空间站也越出同步轨道,漂向亚洲大陆上空, 他不想让山姆大叔占太多的便宜. 在这片国土变成一片火海之后, 他那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师的救援者将长驱直入, 待北约的救援者们乘着航空母舰出现在中国海岸时, 就会发现在这个"新大陆"留给他们的好处已经不多了......她这么想着, 但总觉得意识深处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是什么呢? 她反复问自己. 一个俄罗斯小姑娘的影子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 卡琳娜, 卡琳娜还在中国! 他的女儿, 卡琳娜还在中国!! 在来自遥远北方的全息影像上, 她看到他的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两下, 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办公桌的左下角, 她知道, 那里压着他女儿的照片, 她立刻从他那冷漠而庄重的表情下面看到了正撕裂他内脏的痛苦. 今年六月, 卡琳娜在学校放假后同几个小朋友一起到中国来玩儿, 她一见这个有一双动人的蓝色大眼睛的小女孩儿就喜欢上了, 她们很快成了好朋友. 后来卡琳娜和她的小朋友们到各地海阔天空地转悠去了, 临走时说回国前一定来看她, 可现在这群苏联孩子们仍不知在中国的什么地方. 卡琳娜的父亲越过几千公里的空间痛苦地看了最高执政官一眼, 这一眼说出了许多难言的话, 随后全息影像消失了. 十. 对话 "我要和最高执政官讲话!" 一个老头的颤颤的声音从国土影像的方向传来. "我就是. 您是那个非法进入国家电脑总网并大量复制自己的人吗?" "我是. 我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像每一个国家合法公民一样, 您一直是安全的." "不! 杀死我太容易了, 你们只需毁掉那块光盘就行了!" "如果谁要这样做, 他就犯了谋杀罪. 事实上, 存贮你们的光盘一直在我国军队的严密保护之中, 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不信这个! 执政官, 你们早就盼着我们这些比你们大二百岁的老头子死! 你们嫌我们累赘, 嫌我们累赘! 盼我们早死! 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记得, 我那个三十五岁的曾孙子看我的那种眼光, 那眼光一直在说'你怎么还不死呢?' 是啊, 我死对他当然好了, 我死就不会妨碍他了.这个浑小子, 在八年前他成了家, 两口子过得都挺好. 可没多久, 女的要去南极了, 要去六七年, 就为这他们离了婚. 女的刚一走, 他就又结了婚, 听说那女的在地球的顶儿上也结了婚, 还是和一个阿根延移民! 这些我都忍了, 都忍了, 好在他新成的家也挺和睦. 今年, 女的从南极回来, 他又离婚, 再和那女的复婚, 女的也和那个阿根延人离了婚. 对这些, 我也能忍, 用你们的话讲, 时代到了这儿, 有什么法子?!可谁知道, 他们这么做是八年前就商量好的! 连后来和我曾孙子过了八年的那个女孩子都是去南极的这女的给他介绍的! 那天晚上, 他们四个----三个中国人, 一个阿根延人, 都聚在我家里, 他们喝酒, 唱歌, 跳舞, 互相讲他们过去几年的好日子, 然后, 用他们的话说, 庆祝新生活的开始. 这帮混蛋孩子们在我的家里跳着舞大喊: 新生活万岁! 新生活万岁!!这帮孽种是不让我活了, 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把头朝床柱上撞过去......现在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死了!" "您经历了三个世纪, 当然不能要求您理解现在的生活方式, 但也犯不着对此发这么大的火儿. 您曾孙子的这种生活在现代是很正常, 也是健康的." "什么?!正常? 健康?!我们几千年的文化就要毁在你们这一代混胀东西手里啦! 你们象做游戏似地对待家庭, 你们在玻璃管儿中象生豆芽似地生产孩子......唉, 我们可怜的老祖宗啊, 你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今天啊! 别的孩子还好, 他们只是自己由着性子这么过, 可你们看看这个最高领导者, 就连现在这样她都不满意, 她竟要把所有的家庭都彻底地拆散! 她这么干是要把你们用血肉筑了几千年的房子一把推倒啊!" "房子不推也要倒的, 老人家. 至少我们这一代人, 不想被这破房子埋在里面." "对, 照你们的意思, 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该埋在什么里面, 我们在你们眼里已不是活人了! 我们老了,老得不能再老了, 我们比不上你们, 我们开不了那些鬼怪似的大机器, 我们也不懂那些千奇百怪的一天换十次的新理论; 更主要的是, 你们知道我们不会比你们活得长, 知道我们都快入土了, 你们才敢在老一辈面前这么猖狂! 可怜的老祖宗啊, 我对不起你们啊! 现在,我要做我该做的, 我要告诉这帮不要脸的小东西们, 我不会死了, 我们都不会死了! 我们要永远活着, 而且再也不是躺在床上不能动的一把老骨头了! 我们要管管你们, 我们不信管不住你们!" "您所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难道您认为总网外的所有老人都赞成您这么做吗?" "不! 我不是指他们, 是指总网中的这些脉冲人, 他们有上亿个!" "要知道, 那都是您的复制体啊!" "我不管他们是谁的复制体, 我只知道我们有相同的经历, 对现在的世界有相同的看法!" "他和自己对话了, 这可真有哲学味!"最高执政官转身对旁边的执政委员们说. "他好象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复制的.""是的, 进行复制时的记忆是脉冲人的最后一行代码, 这行代码在程序调用上比复制原形高一个层次, 所以他的复制体上没有这个记忆." "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件糟糕的事."委员们纷纷议论着. 这时复制体继续说下去. "我是他们的代表, 来向您宣布, 总网中所有的脉冲人已在内存贮器中建立起一个共和国, 我们把自己的共和国命名为华夏共和国." "这个国中之国是非法的!" "住口, 几千年的行为准则已被你们践踏成这个样子, 你们还有什么权力谈法!? 最高执政官, 现在我们向你显示华夏共和国的存在, 首先, 让全国的火车都停下来!" 在铁道部中心调度室的显示屏上, 铁路网上所有指示列车位置的向量标志在一瞬间全部变成红色, 在这个国家漫长的铁路线上, 到处都能听到轰隆隆的急刹车声. 紧接着, 这块国土上到处发生着令人吃惊的事情: 城市中, 所有色彩绚丽的霓


一、新固态   随着各大陆资源的枯竭和环境的恶化,世界把目光投向南极洲。南美突然崛起的两大强国在世界政治格局中取得了与他们在足球场上同样的地位,使得南极条约成为一纸空文。但人类的理智在另一方面取得了胜利,全球彻底销毁核武器的最后进程开始了,随着全球无核化的实现,人类对南极大陆的争夺变得安全了一些。   走在这个巨洞中,沈华北如同置身于没有星光的夜空下的黑暗平原上。脚下,在核爆的高温中熔化的岩石已经冷却凝固,但仍有强劲的热力透过隔热靴底使脚板出汗。远处洞壁上还没有冷却的部分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如同这黑暗平原尽头的朦胧晨曦。   沈华北的左边走着他的妻子赵文佳,前面是他们八岁的儿子沈渊,这孩子穿着笨重的防辐射服仍在蹦蹦跳跳。在他们周围,是联合国核查组的人员,他们密封服头盔上的头灯在黑暗中射出许多道长长的光柱。   全球核武器的最后销毁采用两种方式:拆卸和地下核爆炸。这是位于中国的地下爆炸销毁点之一。   核查组组长凯文斯基从后面赶上来,他的头灯在洞底投下前面三人晃动的长影子,“沈博士,您怎么把一家子都带来了?这里可不是郊游的好去处。”   沈华北停下脚步,等着这位俄罗斯物理学家赶上来:“我妻子是销毁行动指挥中心的地质工程师,至于儿子,我想他喜欢这种地方。”   “我们的儿子总是对怪异和极端的东西着迷。”赵文佳对丈夫说,透过防辐射面罩,沈华北看到了她脸上忧虑的表情。   小男孩儿在前面手舞足蹈地说:“这个洞开始时才只有菜窖那么大点儿呢,两次就给炸成这么大了!想想原子弹的火球像个被埋在地下的娃娃,哭啊叫啊蹬啊踹啊,真的很有趣儿呢l ”   沈华北和赵文佳交换了一下眼色,前者面露微笑,后者脸上的忧虑又加深了一些。   “孩子,这次有八个娃娃!”凯文斯基笑着对沈渊说,然后转向沈华北,“沈博士,这正是我现在想要同您谈的:这次毁销的是八颗巨浪型潜射导弹的弹头,每颗当量十万吨级,这八颗核弹放在_ 个架子上呈正立方体布置……”   “有什么问题吗?”“起爆前我从监视器中清楚地看到,在这个由核弹头构成的立方体正中,还有一个白色的球体。”沈华北再次停住脚步,看着凯文斯基说:“博士,销毁条约虽然规定了向地下放的东西不能少于多少,但好像也没有禁止多放进去些什么。既然爆炸的当量用五种观测方式都核实无误,其它的事情应该是无所谓的。”凯文斯基点点头:“这正是我在爆炸后才提这个问题的原因,只是出于好奇心。”“我想您听说过‘糖衣’吧。”沈华北的话如同一句咒语,使这巨洞中的一切都僵滞不动了,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指向各个方向的头灯光柱也都不再晃动了。由于谈话是通过防辐射服里的无线电对讲系统进行的,远处的人也都能清楚地听到沈华北的话。短暂的静止后,核查组的成员们从各个方向会聚过来,这些不同国籍的人大部分都是核武器研究领域的精英。“那东西真的存在?”一个美国人盯着沈华北问,后者点点头。   据传说,上世纪中叶,在得知中国第一次核试验完成的消息后,毛泽东的第一个问题是:“那是核爆炸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问题其实问得很内行。裂变核弹的关键技术是向心压缩,核弹引爆时,裂变物质被包裹着它的常规炸药的爆炸力压缩成一个致密的球体,达到临界密度而引发剧烈的链式反应,产生核爆炸。这一切要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发生,对裂变物质的向心压缩必须极其精确,向心压力极微小的不平衡都可能在裂变物质还没有达到临界密度前将其炸散,那样的话所发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化学爆炸。自核武器诞生以来,研究者们用复杂的数学模型设计出各种形状的压缩炸药,近年来,又尝试用最新技术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精确的向心压缩,“糖衣”就是这类技术设想中的一种。   “糖衣”是一种纳米材料,制造裂变弹时,人们用“糖衣”包裹核炸药,然后再在“糖衣”外面裹上一层常规炸药。“糖衣”具有自动平衡分配周围压应力的功能,即使外层炸药爆炸时产生的压应力不均匀,经过“糖衣”的应力平衡分配,它包裹的核炸药仍能得到精确的向心压缩。   沈华北说:“你们看到的被八颗核弹头包围的那个白色球体,是用‘糖衣’包裹的一种合金材料,它将在核爆中受到巨大的向心压力。这是我们计划在整个销毁过程中进行的一项研究。毕竟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当核弹全部消失后,短时期内地球上很难再产生这么大的瞬间压应力了。在如此巨大的向心压力下试验材料会变成什么,会发生些什么,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们希望通过这项研究,为‘糖衣’技术在民用领域找到一个光明的前景。”   一位联合国官员说:“你们应该把石墨包在‘糖衣’中放进去,那样我们每次爆炸都能得到一大块钻石,耗资巨大的核销毁工程说不定变得有利可图呢。”   耳机里听到几声笑,没有技术背景的官员在这种场合总是受到轻蔑的。“八十万吨级核爆炸产生的压力,不知比将石墨转化为金刚石的压力大多少个数量级。”有人说。   沈渊清亮的童音突然在大家的耳机中响起:“这大爆炸产生的当然不是金刚石,我告诉你们是什么吧:是黑洞!一个小小的黑洞!它将把我们都吸进去,把整个地球吸进去!通过它,我们将钻到一个更漂亮的宇宙中!”   “呵呵孩子,那这次核爆炸的压力又太小了……沈博士,您儿子的小脑袋真的不同寻常!”凯文斯基说,“那么试验结果呢?那块合金变成了什么?我想你们多半找不到它了吧?”   “我也还不知道昵,我们去看看吧。”沈华北向前指指说。核爆炸使这个巨洞呈规则的球形,因而洞的底面是一个小盆地,在远方盆地的正中央,晃动着几盏头灯,“那是‘糖衣’试验项目组的人。”   大家向盆地中央走去,感觉像在走下一道长长的山坡。这时,凯文斯基突然站住了,接着蹲下来把双手贴着地面,“地下有震动!”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不会是核爆炸诱发的地震吧?”   赵文佳摇摇头:“销毁点所在地区的地质结构是经过反复勘测的,绝对不会诱发地震,这震动不是地震,它在爆炸后就出现了,持续不断直到现在,邓伊文博士说它与‘糖衣’试验有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随着他们接近盆地中心,由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渐渐增强,直到使脚底发麻,仿佛大地深处有个粗糙的巨轮在疯狂旋转。当他们来到盆地中心时,那一小群人中有一个站起身来,他就是赵文佳刚才提到的邓伊文,材料核爆压缩试验项目的负责人。   “你手里拿的什么?”沈华北指着邓伊文手中一大团白色的东西问。   “钓鱼线。”邓博士说着,分开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的那群人,他们正盯着地上的一个小洞看,那个洞出现在熔化后又凝结的岩石表面,直径约十厘米,呈很规则的圆形,边缘十分光滑,像钻机打的孔,郑伊文手中的钓鱼线正源源不断地向洞中放下去,“瞧,已经放了一万多米了,还远没到底儿呢。经雷达探测,这洞已有三万多米深,还在不断延长。”“它是怎么来的?”有人问。“那块被压缩后的试验合金钻出来的,它沉到地层中去了,就像石块在海面上沉下去一样,这震动就是它穿过致密的地层时传上来的。”   “哦天啊,这可真是奇迹!”凯文斯基惊叹说,“我还以为那块合金将不过是被核爆的高温蒸发掉呢。”邓伊文说:“如果没有包裹‘糖衣’的话会是那样的结果,但这次它还没来得及被蒸发,就被‘糖衣’聚集的向心压力压缩成一种新的物质形态,叫超固态比较合适,但物理学中已经有了这个名称,我们就叫它新固态吧。”   “您是说,这东西的比重与地层岩石的比重相比,就如同石块与水的比重相比?”“比那要大得多,石块在水中下沉的主要原因并不在于比重相比,而是因为水是液体——水结冰后比重变化不大,但放在上面的石块就沉不下去。现在新固态物质竟然在固态的岩石中下沉,可见它的密度是多么惊人!”   “您是说它成了中子星物质?”   邓伊文摇摇头:“我们现在还没有精确测定,但可以肯定它的密度比中子星的简并态物质小得多,这从它的下沉速度就可以看出来。如果真是一块中子星物质,那么它在地层中的下沉将如同陨石坠入大气层一样块,那会引起火山爆发和大地震。它是介于普通固态和简并态之间的一种物质形态。”   “它会一直沉到地心吗?”沈渊问。   “也许会吧,孩子,因为在下沉到一定深度后,地层物质将变成液态的,那将更有利于它的下沉!”   “真好玩儿真好玩!”   在人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洞上的时候,沈华北一家三口悄悄地离开了人群,远远地走到黑暗之中。除了脚下地面的震动外,这里很静,他们头灯的光柱照不了多远就融于黑暗中,仿佛他们只是无际虚空中三个抽象的存在。他们把对讲系统调到私人频道,在这里,小沈渊将做出一个影响一生的选择: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沈渊的父母面临着一个比离婚更糟的处境:他的爸爸现在已是血癌晚期。沈华北不知道他的病是否与所从事的核科学研究有关,但可以肯定自己已活不过半年了。幸运的是人体冬眠技术已经成熟,他将在冬眠中等待治愈血癌的技术出现。沈渊可以和父亲一起冬眠,然后再~同醒来,也可以同妈妈~起继续生活。从各方面考虑,显然后者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孩子倾向于同爸爸一起到未来去,现在沈华北和赵文佳再次试图说服他。   “妈妈,我和你留下来,不同爸爸去睡觉了!”沈渊说。   “你改变主意了?!”赵文佳惊喜地问。   “是的,我觉得不一定非要去未来,现在就很好玩儿,比如刚才那个沉到地心去的东西,多好玩儿!”   “你决定了?”沈华北问,赵文佳瞪了他~眼,显然怕孩子又改变主意。   “当然!我要去看那个洞了……”小沈渊说着向远处那头灯晃动的盆地中心跑去。   赵文佳看着孩子的背影,忧虑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带好他,这孩子太像你了,整日生活在自己的梦中,也许未来真的更适合他。”   沈华北扶着妻子的双肩说:“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再说像我有什么不好,总要有爱做梦的那一类人。”   “生活在梦中没什么可怕,我就是因为这个爱上你的,但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孩子的另一面?他在学校竟然同时当上了两个班的班长!”   “这我也是刚知道,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权力欲像刀子一样锋利,而且不乏实现它的能力和手段,这与你是完全不同的。”   “是啊,这两种性格怎么可能融为一体呢?”   “我更担心的是不知道这种融合将来会发生什么?”   这时孩子的身影已完全融入远方那一群头灯中,他们将目光收回,都关掉头灯,将自己完全沉入黑暗中。   沈华北说:“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我所等待的技术,也许在明年就能出现,也许要等上一个世纪,也许……永远也不会出现。你再活四十年没有问题,~定要答应我一个请求:如果四十年后那项技术还没出现,也一定要让我苏醒一次,我想再看看你和孩子,千万不要让这一别成为永别。”   黑暗中赵文佳凄凉地笑笑:“到未来去见一个老太婆妻子和一个比你大十岁的儿子?不过,像你说的,生活还得继续。”   他们就在这核爆炸形成的巨洞中默默地度过了在~起的最后时光。明天,沈华北将进入无梦的长眠,赵文佳将和他们那个生活在梦中的孩子一起,继续沿着莫测的人生之路,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 二、苏醒 他用了~整天时间才真正醒来。意识初萌时,世界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团白雾:十个小时后这白雾中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也是白色的;又过了十个小时,他才辨认出那些影子是医生和护士。冬眠中的人是完全没有时间感的,所以沈华北这时绝对认为自己的冬眠时间仅是这模糊的一天,他认定冬眠维持系统在自己刚失去知觉后就出了故障。视力进一步恢复后,他打量了一下这间病房,很普通的白色墙壁,安在侧壁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形状看上去也很熟悉,这些似乎证实了他的感觉。但接下来他知道自己错了: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突然发出明亮的蓝光,并浮现出醒目的白字:您好!承担您冬眠服务的大地生命冷藏公司已于2089年破产,您的冬眠服务已全部移交绿云公司,您现在的冬眠编号是WS368200402 ~l 18,并享有与大地公司所签定合同中的全部权利。您已经完成全部治疗程序。您的全部病症已在苏醒前被治愈,请接受绿云公司对您获得新生的祝贺。   您的冬眠时间为74年5 个月7 天零13小时,预付费用没有超支。   现在是2125年4 月16日,欢迎您来到我们的时代。   又过了三个小时他才渐渐恢复听力,并能够开口说话。在七十四年的沉睡后,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妻子和儿子昵?”   站在床边的那位瘦高的女医生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白纸:“沈先生,这是您妻子给您的信。”   我们那时已经很少有人用纸写信了……沈华北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医生一眼,但当他用还有些麻木的双手展开那张纸后,得到了自己跨越时间的第二个证据:纸面一片空白,接着发出了蓝莹莹的光,字迹自上而下显示出来,很快铺满了纸面。他在进入冬眠前曾无数次想像过醒来后妻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但这封信的内容超出了他最怪异的想像:亲爱的,你正处于危险中!   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h.-~-.给你这封信的是郭医生,她是一个你可以信赖的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你惟一可以信赖的人。一切听她的安排。   请原谅我违背了诺言,没有在四十年后让你苏醒。我们的渊儿已成为一个你无法想像的人。干了你无法想像的事,作为他的母亲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我伤透了心,已过去的一生对于我毫无意义。你保重吧。   “我儿子呢?沈渊呢?!”沈华北吃力地支起上身问。   “他五年前就死了。”医生的回答极其冷酷,丝毫不顾及这消息带给这位父亲的刺痛,不过她似乎多少觉察到这一点,安慰说,“您儿子也活了七十八岁。”   郭医生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沈华北:“这是你的新身份卡,里面存贮的信息都在刚才那封信上。”   沈华北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上面除了赵文佳那封简短的信外什么都没有,当他翻动纸张时,折皱的部分会发出水样的波纹,很像用手指按压他那个时代的液晶显示器时发生的现象。郭医生伸手拿过那张纸,在右下角按了一下,纸上的显示被翻过一页,出现了一个表格。   “对不起,真正意义上的纸张已经不存在了。”   沈华北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森林已经不存在了。”她耸耸肩说,然后逐项指着表格上的内容:“你现在的名字叫王若,出生于2097年,父母双亡,也没有任何亲属,你的出生地在呼和浩特,但现在的居住地在这里——这是宁夏一个很偏僻的山村,是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地方,不会引人注意……不过你去那里之前需要整容……千万不要与人谈起你儿子,更不要表现出对他的兴趣。”   “可我出生在北京,是沈渊的父亲!”   郭医生直起身来,冷冷地说:“如果你到外面去这样宣布,那你的冬眠和刚刚完成的治疗就全无意义了,你活不过一个小时。”   “到底发生了什么?!”   医生笑笑:“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不知道……好了,抓紧时间,你先下床练习行走吧,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沈华北还想问什么,突然响起了震耳的撞门声。门被撞开后,有六七个人冲了进来,围在他的床边。这些人年龄各异,衣着也不相同,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有一顶奇怪的帽子,或戴在头上或拿在手中。这种帽子有齐肩宽的圆檐,很像过去农民戴的草帽;他们的另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戴着一个透明的口罩,其中有些人进屋后已经把它从嘴上扯了下来。这些人齐盯着沈华北,脸色阴沉。   “这就是沈渊的父亲吗?”问话的人看上去是这些人中最老的一位,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像是有八十多岁了。不等医生回答,他就朝周围的人点点头:“很像他儿子。医生,您已经尽到了对这个病人的责任,现在他属于我们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郭医生冷静地问。   不等老者回答,病房一角的一位护士说:“我,是我告诉他们的。”   “你出卖病人?!”郭医生转身愤怒地盯着她。   “我很高兴这样做。”护士说,她那秀丽的脸庞被狞笑扭曲了。   一个年轻人揪住沈华北的衣服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冬眠带来的虚弱使他瘫在地上;一个姑娘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那尖尖的鞋头几乎扎进他的肚子里,剧痛使他在地板上像虾似的弓起身体;那个老者用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像竖一根竹竿似的想让他站住,看到不行后~松手,他便又仰面摔倒在地,后脑撞到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他听到有人说:“真好,那个杂种欠这个社会的,总算能够部分偿还了。”   “你们是谁?”沈华北无力地问,他在那些人的脚中间仰视着他们,好像在看着一群凶恶的巨人。   “你至少应该知道我,”老者冷笑着说,从下面向上看去,他的脸十分怪异,让沈华北胆寒,“我是邓伊文的儿子,邓洋。”   这个熟悉的名字使沈华北心里一动,他翻身抓住老者的裤脚,激动地喊道:“我和你父亲是同事和最好的朋友,你和我儿子还是同班同学,你不记得了?天啊,你就是洋洋?!真不敢相信,你那时……”   " 放开你的脏爪子!“邓洋吼道。   那个拖他下床的人蹲下来,把凶悍的脸凑近沈华北说:“听着小子,冬眠的年头儿是不算岁数的,他现在是你的长辈,你要表现出对长辈的尊敬。”   “要是沈渊活到现在,他就是你爸爸了!”邓洋大声说,引起了一阵哄笑。接着他挨个指着周围的人向他介绍:“在这个小伙子四岁时,他的父母同时死于中部断裂灾难;这姑娘的父母也同时在螺栓失落灾难中遇难,当时她还不到两岁;这几位,在得知用毕生的财富进行的投资化为乌有时,有的自杀未遂,有的患了精神分裂症……至于我,被那个杂种诱骗,把自己的青春和才华都扔到那个该死的工程中,现在得到的只是世人的唾骂!”   躺在地板上的沈华北迷惑地摇着头,表示他听不懂。   “你面对的是一个法庭,一个由南极庭院工程的受害者组成的法庭!尽管这个国家的每个公民都是受害者,但我们要独享这种惩罚的快感。真正的法庭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事实上比你们那时还要复杂得多,所以我们才不会把你送到那里去,让他们和那些律师扯上一年屁话之后宣布你无罪,就像他们对你儿子那样。一个小时后,我们会让你得到真正的审判,当这个审判执行时,你会发现如果七十多年前就死于白血病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周围的人又齐声狞笑起来。接着有两个人架起沈华北的双臂把他向门外拖去,他的双腿无力地拖在地板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沈先生,我已经尽力了。”在他被拖出门前,郭医生在后面说。他想回头再看看她,看看这个被妻子称为他在这个冷酷时代惟一可以信任的人,但这种被拖着的姿势使他无力回头,只听到她又说:“其实,你不必太沮丧,在这个时代,活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他被拖出门后,听到医生在喊:“快把门关上,把空净器开大,你要把我们呛死吗?!”听她的口气,显然不再关心他的命运。   出门后,他才明白医生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味道,让人难以呼吸。。他被拖着走过医院的走廊,出了大门后,那两个人不再拖他,把他的胳膊搭到肩上架着走。来到外面后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吸入的不是他想像的新鲜空气,而是比医院大楼内更污浊更呛人的气体,他的肺里火辣辣的,爆发出持续不断的剧烈咳嗽。就在他咳到要窒息时,听到旁边有人说:“给他戴上呼吸膜吧,要不在执行前他就会完蛋。”接着有人给他的口鼻罩上了一个东西,虽然只是一种怪味代替了先前呛人的气味,他至少可以顺畅地呼吸了。又听到有人说:“防护帽就不用给他了,反正在他能活的这段时间里,紫外线什么的不会导致第二次白血病的。”这话又引起了其他人一阵怪笑。当他喘息稍定,因窒息而流泪的双眼视野清晰后,便抬起头来第一次打量未来世界。   他首先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他们都戴着被称为呼吸膜的透明口罩和叫做防护帽的大草帽,他还注意到,虽然天气很热,但人们穿得都很严实,没有人露出皮肤。接着他看到了周围的环境,这里仿佛处于一个深深的峡谷中,这峡谷是由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构成的,说高耸入云一点都不夸张,这些高楼全都伸进半空中的灰云里,在狭窄的天空上,他看到太阳呈一团模糊的光晕在灰云后出现,那光晕移动着黑色的烟纹,他这才知道这遮盖天空的不是云而是烟尘。   “一个伟大的时代,不是吗?”邓洋说,他的那些同伙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他被架着向不远处的一辆汽车走去,形状有些变化,但他肯定那是汽车,大小同过去的小客车一样,能坐下这几个人。接着有两个人超过了他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戴着头盔,身上的装束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但沈华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并冲他们大喊起来:“救命!我被绑架了!救命!!”   那两个警察猛地回头,跑过来打量着沈华北,看了看他的病号服,又看了看他光着的双脚,其中一个问:“您是刚苏醒的冬眠人吧?”   沈华北无力地点点头:“他们绑架我……”   另一名警察对他点点头说:“先生,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这一时期苏醒的冬眠人数量很多,为安置你们占用了大量的社会保障资源,因而你们经常受到仇视和攻击。”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沈华北说,但那警察挥手打断了他。   “先生,您现在安全了。”然后那名警察转向邓洋一伙人,“这位先生显然还需要继续治疗,你们中的两个人送他回医院,‘这位警官将一同去了解情况,我同时通知你们,你们七个人已经因绑架罪被逮捕。”说着他抬起手腕对着上面的对讲机呼叫支援。   ‘邓洋冲过去制止他:“等一下警官,我们不是那些迫害冬眠人的暴徒。你们看看这个人,不面熟吗?”   两个警察仔细地盯着沈华北看,还短暂地摘下他的呼吸膜以更好地辨认,“他……   好像是米西西!“   “不是米西西,他是沈渊的父亲!”   两个警察瞪大双眼在邓洋和沈华北之间来回看着,像是见了鬼。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把他们拉到一边低声说着,这过程中两个警察不时抬头朝沈华北这边看看,每次的目光都有变化,在最后一次朝这边投来的目光中,沈华北绝望地读出这些人已是邓洋一伙的同谋了。   两个警察走过来,没有朝沈华北看一眼,其中一位警惕地环视四周做放哨状,另一名径直走到邓洋面前,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就当没看见吧,千万不要让公众注意到他,否则会引起一场骚乱的。”   让沈华北恐惧的不仅仅是警察话中的内容,还有他说这话时的样子,他显然不在乎让沈华北听到这些,好像他只是一件放在旁边的没有生命的物件。 .那些人把沈华北塞进汽车,他们也都上了车,在车开的同时车窗的玻璃都变得不透明了,车是自动驾驶的,没有司机,前面也看不到可以手动的操纵杆件。一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仅仅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华北随口问:‘“谁是米西西?”   “一个电影明星,”坐在他旁边的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说,“因扮演你儿子而出名,沈渊和外星撒旦是目前影视媒体上出现得最多的两个大反派角色。”   沈华北不安地挪挪身体,与她拉开一条缝,这时他的手臂无意间触碰了车窗下的一个按钮,窗玻璃立刻变得透明了。他向外看去,发现这辆车正行驶在一座巨大而复杂的环状立交桥上,桥上挤满了汽车,车与车的间距只有不到两米的样子。这景象令人恐惧之处是:这时并不是处于塞车状态,就在这塞车时才有的间距下,所有的车辆都在高速行驶,时速可能超过了每小时一百公里!这使得整个立交桥像一个由汽车构成的疯狂大转盘。他们所在的这辆车正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冲向一个岔路口,在这辆车就要撞入另一条车流时,车流中正好有一个空档在迎接它,这种空档以令人难以觉察的速度在岔路口不断出现,使两条湍急的车流无缝地合为一体。沈华北早就注意到车是自动驾驶的,人工智能已把公路的利用率发挥到极限。   后面有人伸手又把玻璃调暗了。   “你们真想在我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杀死我吗?”沈华北问。   坐在前排的邓洋回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那我就简单地给你讲讲吧。”   ================================= 三、南极庭院 “想像力丰富的人在现寒中往往手无缚鸡之力,相反,那些把握历史走向的现实中的强者,大多只有一个想像力贫乏的大脑。而你儿子,是历史上少有的把这两者合为一体的人。在大多数时间,现实只是他幻想海洋中的一个小小的孤岛,但如果他愿意,可能随时把自己的世界翻转过来,使幻想成为小岛而现实成为海洋,在这两个海洋中他都是最出色的水手……” .“我了解自己的儿子,你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沈华北打断邓洋说。   “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沈渊在现实中爬到了多高的位置,拥有了多大的权力,这使他有能力把自己最变态的狂想变成现实。可惜,社会没有及早发现这个危险。也许历史上曾有过他这样的人,但都像擦过地球的小行星一样,没能在这个世界上释放自己的能量就消失在茫茫太空中,不幸的是,。历史给了你儿子用变态狂想制造灾难的机会。   “在你进入冬眠后的第五年,世界对南极大陆的争夺有了一个初步结果:这个大陆被确定为全球共同开发的区域,但各个大国都为自己争得了大面积的专属经济区。尽早使自己在南极大陆的经济区繁荣起来,并尽快开发那里的资源,是各大国摆脱因环境问题和资源枯竭而带来的经济衰退的惟一希望,‘未来在地球顶上’成为当时尽人皆知的口号。”就在这时,你儿子提出了那个疯狂设想,声称这个设想的实现将使南极大陆变为这个国家的庭院,到那时从北京去南极将比从北京去天津还方便。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旅行的时间要比去天津的短,消耗的能源和造成的污染都比去天津的少。那次著名的电视演讲开始时,全国观众都笑成一团,像在看滑稽剧,但他们很快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设想真的能行!这就是南极庭院设想,后来根据它开始了灾难性的南极庭院工程。“   说到这里,邓洋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   “接着说呀,南极庭院的设想是什么?”沈华北催促道。   “你会知道的。”邓洋冷冷说。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我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沈渊的父亲,这不是很简单吗?”   “现在又盛行血统论了?”   “当然没有,但你儿子的无数次表白使血统论适合你们。当他变得举世闻名时,就真诚地宣称他思想和人格的绝大部分是在八岁前从父亲那里形成的,以后的岁月不过是进行一些知识细节方面的补充而已。他还声明,南极庭院设想的最初创造者也是父亲。”   “什么?!我?南极……庭院?!这简直是……”   “再听我说完最后一点:你还为南极庭院工程提供了技术基础。”   “你指的什么?!”   “当然是新固态材料,没有它,南极庭院设想只是一个梦呓,而有了它,这个变态的狂想立刻变得现实了。”   沈华北困惑地摇摇头,他实在想像不出,那超高密度的新固态材料如何能把南极大陆变成这个国家的庭院。   这时车停了。   ============================= 四、地狱之门 下车后,沈华北迎面看到一座奇怪的小山,山体呈单一铁锈色,光秃秃的看不到一棵草。邓洋向小山一偏头说:“这是一座铁山,”看到沈华北惊奇的目光,他又加上一句,“就是一大块铁。”沈华北举目四望,发现这样的铁山在附近还有几座,它们以怪异的色彩突兀地立在这广阔的平原上,使这里有一种异域的景色。   沈华北这时已恢复到可以行走,他步履蹒跚地随着这伙人走向远处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那个建筑物呈一个完美的圆柱形,有上百米高,表面光滑一体,没有任何开口。他们走近后,看到一扇沉重的铁门轰隆隆地向一边滑开,露出一个入口,一行人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密实地关上了。   在暗弱的灯光下,沈华北看到他们身处一个像是密封舱的地方,光滑的白色墙壁上挂着一长排像太空服一样的密封装,人们各自从墙上取下一套密封装穿了起来,在两个人的帮助下他也开始穿上其中的一件。在这过程中他四下打量,看到对面还有一扇紧闭的密封门,门上亮着一盏红灯,红灯旁边有一个发光的数码显示,他看出显示的是大气压值。当他那沉重的头盔被旋紧后,在面罩的右上角出现一块透明的液晶显示区,显示出飞快变化的数字和图形,他只看出那是这套密封服内部各个系统的自检情况。接着,他听到外面响起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什么设备启动了,然后注意到对面那扇门上方显示的大气压值在迅速减小,在大约三分钟后减到零,旁边的红灯转换为绿灯,门开了,露出这个密封建筑物黑洞洞的内部。   沈华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是一个由大气区域进入真空区域的过渡舱,如此说来,这个巨大圆柱体的内部是真空的。   一行人走进了那个入口,门又在后面关上了,他们身处浓浓的黑暗之中,有几个人密封服头盔上的灯亮了,黑暗中出现几道光柱,但照不了多远。一种熟悉的感觉出现了,沈华北不由打了个寒战,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向前走。”他的耳机中响起了邓洋的声音,头灯的光晕在前方照出了一座小桥,不到一米宽,另一头伸进黑暗中,所以看不清有多长,桥下漆黑一片。沈华北迈着颤抖的双腿走上了小桥,密封服沉重的靴子踏在薄铁板桥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他走出几米,回过头来想看看后面的人是否跟上来了。这时所有人的头灯同时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但这只持续了几秒钟,小桥的下面突然出现了蓝色的亮光。沈华北回头看,只有他上了桥,其他人都挤在桥边看着他,在从下向上照的蓝光中,他们像一群幽灵。他扶着桥边的栏杆向下看去,几乎使血液凝固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站在一口深井上。   这口井的直径约十米,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环绕光圈,在黑暗中标示出深井的存在。他此时正站在横过井口的小桥的正中央,从这里看去,井深不见底,井壁上无数的光圈渐渐缩小,直至成为一点,他仿佛在俯视着一个发着蓝光的大靶标。   “现在开始执行审判,去偿还你儿子欠下的一切吧!”邓洋大声说,然后用手转动安装在桥头的一个转轮,嘴里念念有词:“为了我被滥用的青春和才华……”小桥倾斜了一个角度,沈华北抓住另一面的栏杆努力使自己站稳。   接着邓洋把转轮让给了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后者也用力转了一下:“为了我被熔化的爸爸妈妈……”小桥倾斜的角度又增加了一些。   转轮又传到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手中,姑娘怒视着沈华北用力转动转轮:“为了我被蒸发的爸爸妈妈……”   因失去所有财富而自杀未遂者从螺栓失落灾难留下的孤女手中抢过转轮:“为了我的钱、我的劳斯莱斯和林肯车、我的海滨别墅和游泳池,为了我那被毁的生活,还有我那在寒冷的街头排队领救济的妻儿……”小桥已经转动了九十度,沈华北此时只能用手抓着上面的栏杆坐在下面的栏杆上。   因失去所有财富而患精神分裂症的人也扑过来同因失去所有财富而自杀未遂者一起转动转轮,他的病显然还没好利索,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下面的深井笑。小桥完全倾覆了,沈华北双手抓着栏杆倒吊在深井上方。   这时的他并没有多少恐惧,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地狱之门,自己不算长的一生闪电般地掠过脑海: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灰色的,在那些时光中记不起多少快乐和幸福:走向社会后,他在学术上取得了成功,发明了“糖衣”技术,但这并没有使生活接纳他;他在人际关系的蛛网中挣扎,却被越缠越紧,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爱情,婚姻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当他打定主意永远不要孩子时,孩子来到了人世……他是一个生活在自己思想和梦想世界中的人,一个令大多数人讨厌的另类,从来不可能真正地融入人群,他的生活是永远的离群索居,永远的逆水行舟,他曾寄希望于未来,但这就是未来了:已去世的妻子、已成为人类公敌的儿子、被污染的城市、这些充满仇恨变态的人……这一切已使他对这个时代和自己的生活心灰意冷。本来他还打定主意,要在死前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这也无关紧要了,他是一个累极了的行者,惟一渴望的是解脱。   在井边那群人的欢呼声中,沈华北松开了双手,向那发着蓝光的命运靶标坠下去。   他闭着眼睛沉浸在坠落的失重中,身体仿佛变得透明,一切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已离他而去。在这生命的最后几秒钟,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首歌,这是父亲教他的一首古老的苏联歌曲,在他冬眠前的时代已没有人会唱了,后来他作为访问学者到莫斯科去,在那里希望找到知音,但这首歌在俄罗斯也失传了,所以这成了他自己的歌。在到达井底之前他也只能在心里吟唱一两个音符,但他相信,当自己的灵魂最后离开躯体时,这首歌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的……不知不觉中,这首旋律缓慢的歌已在他的心中唱出了一半,时间过去了好长,这时意识猛然警醒,他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在不停地飞快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蓝色光环。   坠落仍在继续。   “哈哈哈哈……”他的耳机中响起了邓洋的狂笑声,“快死的人,感觉很不错吧?!”   他向下看,看到一串扑面而来的发着蓝光的同心圆,他不停地穿过最大的一个圆,在圆心处不断有新的小圆环出现并很快扩大;向上看,也是一个同心圆,但其运动是前一个画面的反演。   “这井有多深?”他问。   “放心,您总会到底的,井底是一块坚硬平滑的钢板,叭叽一下,你摔成的那张肉饼会比纸还薄的!哈哈哈哈……”   这时,他注意到面罩右上角的那块液晶显示区又出现了,有一行发着红光的字:您现在已到达100 公里深度,速度1.4 公里/秒,您已经穿过莫霍不连续面。由地壳进入地幔。   沈华北再次闭上双眼,这次他的脑海中不再有歌声,而是像一台冷静的计算机般飞快地思索着,当半分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明白了一切:这就是南极庭院工程,那块坚硬平滑的井底钢板并不存在,这口井没有底。   这是一条贯穿地球的隧道。   =============================   五、大隧道 “它是走切线,还是穿过地心?”沈华北问,只是思维以语言的形式冒了一下头。   “聪明的头脑,这么快就想到了!”邓洋惊叹道。   “很像他儿子。”有人跟着说,听上去可能是中部断裂灾难留下的孤儿。   “是穿过地心,由中国的漠河穿过地球到达南极大陆的最东端南极半岛。”邓洋回答沈华北说。   “刚才那座城市是漠河?!”   “是的,它因作为地球隧道起点而繁荣起来。”   “据我所知,从那里贯穿地球应该到达阿根廷南部。‘’”不错,但隧道有轻微的弯曲。“   “既然隧道是弯曲的,我会不会撞上井壁呢?”   “如果隧道笔直地直达阿根廷,你倒是肯定会撞上,那种笔直的地球隧道只有在贯穿两极之间的地轴上才能实现,这种与地轴成一定角度的隧道必须考虑地球的自转因素,它的弯曲正好能让你平滑地通过。”   “呵,伟大的工程!”沈华北由衷地赞叹道。   您现在已到达300.P~.t. 深度,速度2.4~A"-I/秒。已进入地幔黏性物质区。   他看到自己穿过光圈的频率正在加快,下面和上面那两个同心圆的密度增加了许多。   邓洋说:“关于建造穿过地球的隧道,不是什么新想法,十八世纪就有两个人提出了这个设想,一位是叫莫泊都的数学家,另一位则是举世闻名的伏尔泰。到后来,法国天文学家佛兰马理翁又把这个计划重新提了出来,并且首先考虑了地球的自转因素……”   沈华北打断他问:“那你怎么说这想法是从我这里来的呢?”   “因为前面那些人不过是在做思想试验,而你的设想影响了一个人,这人后来用自己魔鬼般的才能促成了这个狂想的实现。”   “可……我不记得向沈渊提起过这些。”   “真是个健忘的人,你做了一个后来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设想,却忘了。”   “我真的想不起来。”   “那你总能想起那个叫贝加多的阿根廷人,还有他送给你儿子的生日礼物吧?”   您现在已到达1 500 公里深度,速度5.1 公里/秒,已进入地幔刚性物质区。   沈华北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沈渊六岁的生日,沈华北请在北京的阿根廷物理学家贝加多博士到家里做客。当时南美两强已经崛起,阿根廷队南极大陆的大片陆地提出领土要求,并向南极大量移民,同时快速发展核武器,让全世界大惊失色。   在后来的全球无核化进程中,阿根廷自然是以有核国家的身份加入联合国销毁委员会,沈华北和贝加多都是这个委员会中一个技术小组的专家。   那次贝加多给沈渊带来的礼物是一个地球仪,它是用一种最新的玻璃材料制成的,那种玻璃是阿根廷飞速发展的技术水平的一个体现,它的折射率与空气相同,因而看不出玻璃球的存在,地球仪上的大陆仿佛是悬浮在两极之间,沈渊很喜欢这个礼物。   在晚饭后的聊天中,贝加多拿出了一张中国国内的大报,让沈华北看上面的一幅政治漫画,画上一位阿根廷球星正在踢地球。   “我不喜欢这个,”贝加纳说,“中国人对我的国家的了解好像只限于足球,并把这种了解引申到国际政治上,阿根廷在你们的眼中也成了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国家。”   “您要知道,阿根廷毕竟是在地球上与中国相距最远的一个国家,你们正在地球的对面。”赵文佳微笑着说,从沈渊的手中拿过那个全透明的地球仪,在上面,中国和阿根廷隔着那个超透明的球体重叠在一起。   “其实我有个办法能够使两国更好地交流,”沈华北拿过地球仪说,“只需从中国挖一条通过地心贯穿地球的隧道就行了。”   贝加纳说:“那个隧道也有一万两千多公里长,并不比飞机航线短多少。”   “但旅行时间会短许多的,想想您带着旅行包从隧道的这一端跳进去……”   沈华北的本意是想把话题从政治上引开去,他成功了,贝加纳来了兴趣:“沈,你的思维方式总是与众不同……让我们看看:我跳进去后会一直加速,虽然我的加速度会随坠落深度的增加而减小,但确实会一直加速到地心,通过地心时我的速度达到最大值,加速度为零;然后开始减速上升,这种减速度的值会随着上升而不断增加,当到达地球的另一面阿根廷的地面时,我的速度正好为零。如果我想回中国,只需从那面再跳下去就行了,如果我愿意,可以在南北半球之间做永恒的简谐振动,嗯,妙极了,可是旅行时间……”   “让我们计算一下吧。”沈华北打开电脑。   计算结果很快出来了,以地球理想的平均密度,从中国跳进地球隧道,穿过直径一万两千多公里的地球,坠落到阿根廷,需四十二分钟十二秒。   “快捷的旅行!”贝加纳高兴地说。   您现在已到达2800&"里深度,速度6.5 公里/秒,您正在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进入地核。   坠落中的沈华北又听到邓洋说:“在那个晚上,你一定没有注意到,你的儿子瞪圆了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出神地听着你的话,你更不可能知道,他盯着床头的那个透明地球一夜没睡。当然,你对儿子的这种影响可能有过无数次,你在沈渊的心灵中播下了许多狂想的种子,这只是其中开出花朵的一颗。”   沈华北凝视着周围距自己四五米远处的那一圈飞速上升的井壁,高频掠过的环绕光圈使井壁的表面有些模糊。   “这是新固态材料吗?”他问。   “还能是其它什么?有什么别的材料具有建造这样的隧道的强度呢?”   “这样巨量的新固态物质是如何生产出来的?这种比重大得能沉入地层的材料怎样搬运和加工呢?”   “只能最简略地说说:新固态物质是通过连续不断的小型核爆炸生产出来的,核心技术当然是你的‘糖衣’,其生产线是庞大而复杂的;新固态材料有多种密度级别,较低密度的材料不会沉入地层,用它造出一个面积较大的基础,将高密度材料放置于其上,其压强被基础分散,就能够浮在地面上了,用类似的原理,也可以进行这种材料的运输;至于新固态材料的加工,技术更加复杂,以你的知识水平可能无法理解。总之新固态材料已经是一个庞大的产业,其经济规模超过了钢铁,它并不只是用于南极庭院工程。”   “那么这条隧道是如何建成的呢?”   “首先告诉你一点:建构隧道的基本构件是井圈,每个井圈长约一百米,整条隧道是由大约二十四万个井圈连接而成。至于具体的施工过程,你是个聪明人,也许自己能想出来。”   您现在已到达4100公里深度,速度米7.5 公里/秒,正处于液态地核中部。   “沉井?”   “是的,是用沉井工艺,首先从中国和南极将井圈沉入地层,并拼接成贯穿地球的一条线,第二步是将拼接后的井圈中的地层物质掏出,隧道就形成了。你在隧道入口的外面看到的那些铁山,就是由从隧道的地核部分中掏出的铁镍合金堆成的。具体的施工要由地下船来进行,这种能在地层中行驶的机器也是由新固态材料制造的,有的型号能在地核深度行驶,它们能在地层中使下沉的井圈定位。”   “这样算下来,只需十二万个井圈。”   “超固态物质承受地球深处的压力和高温是没有问题的,但地下还有许多流动体,较浅处是流动的岩浆,更危险的是地核中的液态铁镍流,它们对隧道产生巨大的剪切冲击,新固态材料的强度能够承受这种冲击,但井圈之间的连接处就不行了,所以隧道由内外两层井圈构成,内层的井圈紧贴外层井圈,两层井圈间相互交错,这样就使隧道形成了足够的抗剪切强度。”   您现在已到达5400&~里深度,速度米7.7 公里/秒,正在接近固态地核。   “下面,我想你要告诉我南极庭院工程带来的灾难了。”   ================================= 六、灾难 “南极庭院工程的第一次灾难发生于二十五年前,那时工程进入最后的勘探设计阶段,需要进行大量的地下航行。在一次勘探航行中,一艘名叫‘落日六号’的地下船在地幔中失事,并下沉到地核中,船上三名乘员中有两人遇难,只有一名年轻的女领航员幸存,她现在仍被封闭在地心中,将在狭窄的地下船中度过余生。那艘船上的中微子通讯设备已失去发射功能,但可能仍能接收。顺便说一句:她的名字叫沈静,是您的孙女。”   沈华北的心抽搐了一下。   在这疯狂的速度下,井壁上的光圈在沈华北眼中已连为一体,使这巨井的井壁发出刺目的蓝光,正在其中飞速坠落的沈华北,仿佛在穿过时光隧道,进入那并不遥远但他不曾经历过的过去。   您现在已到达5800~"里深度,速度7.8 公里/秒。您已进入固态地核。正在接近地心!   “南极庭院工程进行到第六年,发生了惨烈的中部断裂灾难。前面说过,隧道是由内外两层相互交错的井圈构成,在装入内层井圈时,必须首先将已连接好的外层井圈中的J~'-F 物质掏空,以免两层井圈间混入杂质,影响它们之间贴合的紧密度。在施工中采用掏空一段外井圈放入一个内井圈的工艺,这就意味着在地核段的施工中,在一段外井圈被掏空而内井圈还未到位的这段时间里,包括接合部在内的两个外井圈将单独承受地核铁镍流的冲击。本来,两段井圈间的接合部采用十分坚固的铆接技术,在设计中,应该能够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承受铁镍流的冲击。但在进入地核四百九十多公里处,两段刚刚掏空的井圈处有一股异常强大的铁镍流,其流速是以前的大量勘探中观测到的最高值的五倍。强大的冲击力使两个井圈错位,高温高压的地核物质霎时涌入隧道,并沿着已建成的隧道飞速上升。在得知断裂发生后,作为工程总指挥的沈渊立刻下令关闭了位于古腾堡不连续面处的安全闸门,它被称为古腾堡闸。这时在闸门下近五百公里的隧道中,有两千五百多名工程人员在施工,在得知断裂发生后,他们同时乘坐隧道中的高速升降机撤离,共有一百三十多部升降机,最后一辆升降机与沿隧道上升铁镍流保持着三十公里左右的距离。最后只有六十一部升降机来得及通过古腾堡闸,其余都在闸门关闭后被四千多度高温的地核激流吞没,一千五百二十七人殒命地心。   “中部断裂灾难举世震惊,沈渊同时受到了两方面的强烈谴责:一方认为他完全可以等所有升降机都通过古腾堡闸时再关闭闸门,这时铁镍流距闸门还有三十公里,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来得及的。即使这道闸门没来得及关闭,在上面的莫霍不连续面(地表和地幔的交界面)处还有一道安全闸——莫霍闻。那些遇难者的极端愤怒的家属控告沈渊故意杀人罪。对此,沈渊在媒体面前只有一句话:‘我怕出娄子啊。’这娄子确实出不得,在不止一部以南极庭院工程为题材的灾难片中,最著名的是《铁泉》,在影片中有地核物质冲出地表的噩梦般的景象:一股铁镍液柱高高冲上同温层,在那个高度上散成一朵巨大的死亡之花,它发出的刺目白光使北半球的黑夜变成白昼,大地上下起了灼热的铁水暴雨,亚洲大陆成了一口炼钢炉,人类最终面临恐龙的命运……这描述并不夸张,正因为如此,沈渊又面临着另一项与上面完全相反的指控:他应该更早些关闭古腾堡门,根本没有必要等那六十一部升降机通过。有更多的人支持这项指控,舆论给他安上了一项临时杜撰的罪名:因渎职而反人类罪。虽然在法律上两项指控最终都没有成立,但沈渊因此辞职,离开了南极庭院工程的指挥层。他拒绝了另外的任命,以后一直作为一名普通工程师在隧道中工作。”   这时,井壁发出的蓝光突然变成红色。   您现在已到达6300,'~里深度,速度8 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心!   耳机里响起了邓洋的声音:“你现在已达到可以飞出地球的速度,却正处在这个星球的中心,地球正在围着你旋转,所有的海洋和大陆,所有的城市和所有的人,都在围着你旋转。”   沐浴在这庄严的红光中,沈华北的脑海中又响起了音乐,这次是一首宏伟的交响曲,他以第一宇宙速度穿过这发着红光的地心隧道,仿佛漂行在地球的血管中,这使他热血沸腾。   邓洋又说:“虽然新固态材料有良好的绝热性能,现在你周围的温度仍超过了一千五百度,你的密封服中的冷却系统正在全功率运行。”   井壁的红光只延续了十多秒钟,又变回宁静的蓝光。   您已通过地心,现在正在上升,并开始减速。您已经上升了500~" 里,速度7.8 公里/秒,仍在固态地核中。   蓝光使沈华北冷静下来,他已适应了失重,现在缓缓地转动身体,使头部向着前进的方向,以找到上升的感觉。他问邓洋:“好像还有第三次灾难?”   “螺栓失落灾难发生在五年前,那时南极庭院工程已经完工,地球隧道已投入了正式营运,每时每刻都有地心列车穿行于其中。地心列车的车厢是直径八米长五十米的圆柱体,每列地心列车最多可由二百节车厢组成,可运载两万吨货物或近万名乘客,穿过地球的单程需四十二分钟,运输过程只是自由坠落,不消耗任何能源。   “当时,在漠河起点站,一名维修工人不小心将一颗直径不到十厘米的螺栓掉进隧道,这枚螺栓是用一种能够吸收电磁波的新材料制造的,因而没有被安全监测系统的雷达检测到。螺栓在隧道中一直坠落,穿过地球到达南极站,又从那里向回坠落,在到达地心时击中了一列正在向南极上升的地心列车。螺栓与列车的相对速度高达每秒十六公里,这样的动能使它像一颗炸弹。它穿透了头两节车厢,把沿路的一切都汽化了,这两节车厢的爆炸,使整列列车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擦到井壁上,在一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大量的碎片在隧道中来回运行,有的一次次穿过整个地球,大部分则因撞击失去了部分速度,只是在地核附近摆动。用了一个月时间才把隧道中的碎片完全清整干净,列车上的三千名乘客的遗体没有找到,地核段的高温已把他们彻底火化了。“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2200~ 里。速度7.5 米/秒,已重新进入地核的液态部分。   “但最大的灾难还是这个超级工程本身,南极庭院工程在技术上是人类史无前例的壮举,而在经济上的愚蠢也是空前绝后的。直到现在,人们对这样一个在经济规划上近乎白痴的工程竞得以实施仍百思不得其解,沈渊那魔鬼般的才能固然起了作用,其根本原因可能还在于人们开发新大陆的狂热和对技术的盲目崇拜。在经济学上,南极庭院工程的完工之日,也就是它的死亡之时。虽然通过地球隧道的运输极其快捷,且几乎不消耗能量,用当时人们的话说,‘扔下去就到了’或‘跳下去就到了’,但由于工程巨大的投资,使得地心列车的运输费用极其昂贵,这抵消了它快捷的长处,使得地心列车在与传统运输方式的竞争中没什么明显优势。”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3500.P~ 里,速度6.5 公里/秒,正在穿过古腾堡不连续面。重新进入地幔。   “人类的南极梦很快破灭了,蜂拥而来的工业和过度的开发很快毁掉了这个地球上仅存的洁净世界,使南极大陆与其它大陆一样成了一个弥漫着烟尘的垃圾场。南极上空的臭氧层被完全破坏,其影响波及全球,即使在北半球,强烈的紫外线已使人们必须加以防护才能出门,南极冰盖的加速融化也使全球的海平面急剧升高。在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过程后,人类的理智再次占了上风,联合国所有的成员国签署了新的南极公约,使人类全面撤出南极大陆,再次把南极变成人迹罕至的地方,期望那里的环境能够慢慢恢复。随着向南极运输需求的骤减,在螺栓失落灾难后,地心列车完全停止了营运,地球隧道被封闭,到现在已有八年了。但南极庭院工程带来的经济灾难一直在持续,无数购买了南极庭院公司股票的人血本无归,引发了严重的社会动乱,投资的黑洞使国家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我们还在这场灾难的低谷中痛苦地徘徊着……好了,这就是南极庭院工程的故事。”   随着速度的降低,井壁上本是稳定平滑的蓝光开始闪烁,渐渐地,周围的井壁能够分辨出单个的环绕光圈在掠过,向两个方向看,那密密的同心圆靶标又开始呈现出来。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4800~ 里。速度5.1 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幔的刚性物质区。   ================================== 七、沈渊之死 “我儿子后来怎么样了?”沈华北问。   “隧道封闭后,沈渊作为留守人员待在漠河起点站。有一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同女儿在一起。’后来我知道,他在这几年中一直过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活:每天都穿着密封服在地球隧道中来回坠落,睡觉都在里面,只有在吃饭和为密封服补充能量时才回到起点站。他每天要穿过地球三十次左右,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漠河和南极半岛间,做着周期为八十四分钟、振幅为一万两千六百公里的简谐振动。”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6000~ 里,速度2.4 公里/秒,正在穿过地幔的黏性物质区。   “谁也不知道沈渊在这永恒的坠落中都干些什么,但据他的同事说,每次通过地心时,他都会通过中微子通讯设备与女儿打招呼,他更是常常在坠落中与女儿长谈,当然只是他一个人在说话,但生活在随着铁镍流在地核中运行的落日六号中的沈静应该是能够听到的。   “他的身体长时间处于失重状态中,但由于必须在起点站吃饭和给密封服充电,每天还要在地面经受两到三次的正常地球重力,这样的折腾使他年老的心脏变得很脆弱,他在一次坠落中死于心脏病,当时没人注意到,于是他的遗体又在地球隧道中运行了两天,密封服的能量耗尽,停止制冷,地球隧道成了他的火葬炉,遗体在最后一次通过地心时被烧成了灰。我相信,你儿子对于这个归宿是限满意的。”   您现在已从地心上升了6200公里,速度1.4 公里/秒,已经穿过莫霍不连续面,进入地壳。注意,您正在接近地球隧道的南极顶点!   “这也是我的归宿,对吗?”沈华北平静地问。   “你也应该感到满足,临死前,你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本来我们是想在不穿密封服的情况下把你扔进地球遂道的,但现在让你穿上了,完整地看到了你儿子创造的东西。”   “是的,我很满足,此生足矣,我真诚地谢谢各位了!”   没有回答,耳机中的嗡嗡声骤然消失,地球另一端的那几个复仇者中断了通讯。   沈华北看到上方的同一心圆已经很稀疏了,他两三秒才能穿过一个光圈,而且这间隔还在急剧地拉长,这时耳机中响起了一声蜂鸣,面罩上显示:您已经到达地球隧道的南极顶点!   他看到同心圆的圆心变空了,不再有新的光圈浮现,中间那个光圈越来越大,终于,他穿过了这最后一个蓝色光圈,以不太快的速度升向一道与隧道另一端一模一样的横过井口的小桥,小桥上站着几个穿密封服的人,在他升出井口时,这些人一起伸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上桥。   南极站的内部也处于黑暗之中,只有井壁上光圈的蓝光照上来。他抬起头,迎面看到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圆柱体,其直径比井口稍小,他走到小桥尽头的井边,再向上看,隐约看到上方有一排这样的圆柱体,他数出了四个,再后面的就隐没到高处的黑暗中了,他知道,这就是停运的地心列车。八、南极半小时后,沈华北同那几名救他命的警察一起,走出地球隧道的南极,- 站,站在已没有积雪的南极平原上,远处可以看到被废弃的城市。低垂在地平线上的太阳把软弱无力的光芒投在这广阔而没有生气的大陆上。这里的空气比地球的另一端要好些,不用戴呼吸膜。   一名警官告诉沈华北,他们是在南极空城中留守的少数警务人员,接到郭医生的报警后,立刻赶到了南极站。当时井口是被封闭的,他们紧急联系地球遂道管理部门打开井盖,正好看见沈华北在蓝光中升向井口,仿佛从深海中浮出来一般。如果晚几秒钟,沈华北必死无疑,密封的井盖将挡住他,使他开始向北半球的另一次坠落,而在他再次通过地心之前,密封服的能量就会耗尽,他将像儿子一样在地心熔炉中化为灰烬。   “以邓洋为首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被逮捕,他们将被以杀人罪起诉,不过,”警官冷冷地盯着沈华北说,“我理解他们的感情。”   沈华北仍然沉浸在失重带来的眩晕中,他看着天边的太阳,长出一口气,又说了一句:“我此生足矣一9 ‘”要是这样,您对自己今后的命运就比较容易接受了。“另一名警官说。   “命运?”沈华北清醒过来,扭头看着那名警官。   “您不能在这个时代生活,否则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好在政府有一个时间移民计划,为了减轻人口对环境的压力,强制一部分人口进入冬眠,让他们到未来去生活,现在政府已经决定,您将作为时间移民的一员,重新进入冬眠,这一次要多长时间才能被苏醒,我可说不准。”   沈华北好一会儿才理解了这话的意思,对警官深深地鞠躬:“谢谢谢谢,我怎么总是这样幸运?”   “幸运?”警官不解地看着他说,“即使是这个时代的冬眠移民,也不可能适应未来社会的生活,别说您这样来自过去的人了!”   沈华北的脸上浮现出微笑:“无所谓,关键是,我将看到地球遂道再次成为人类的骄傲!”   警官们发出了几声笑:“怎么可能呢?这个完全失败的超级工程,只能永远成为你们父子俩的耻辱柱。”   “哈哈哈哈……”沈华北大笑起来,失重的虚弱使他站立不稳,但在精神上他已亢奋到极点,“长城和金字塔都是完全失败的超级工程,前者没能挡住北方骑马民族的入侵,后者也没能使其中的法老木乃伊复活,但时间使这些都无关紧要,只有凝结于其上的人类精神永远光彩照人!”他指指身后高高耸立的地球隧道南极站,“与这条伟大的地心长城相比,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孟姜女是多么可怜!哈哈哈哈……”   沈华北张开双臂,让南极的寒风吹透自己的身体,“渊儿,我们此生足矣——”他幸福地说。   ==================================== 尾声 沈华北再次苏醒是半个世纪以后,他醒来后,几乎经历_ 「与五十年前的那次苏醒时一样的事:被一群陌生人带上车,进入地球隧道的漠河站,穿上密封服(令他不可理解的是,这密封服竟然比五十年前的那身笨重了许多),再次被扔进地球隧道开始漫长的坠落。四十年之后,地球隧道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仍是一条由无数蓝色光圈标示出的不见底的深井。   不过这次,有一个人陪着他l_F 坠,这是一个美丽姑娘,她自我介绍说是他的导游。   “导游?对了,我的预感对了,地球隧道真的成为长城和金字塔了!”坠落中的沈华北兴奋地说。   “不,地球隧道没有成为长城和金字塔,它成了——”导游姑娘在失重中拉着沈华北的手,小心地与他在坠落中保持着同步。   “成了什么?”   “地球大炮!”   “什么?!”沈华北吃惊地打量着周围飞速掠过的井壁。   导游开始回忆:“在您冬眠后,全球的环境进一步恶化,污染和臭氧层破坏使各大陆最后的植被迅速消失,可呼吸的空气已成了商品……这时,要想拯救地球生态,只有关闭人类所有的重工业和能源工业。”   “那样也许能让地球生态恢复,却会使人类文明毁灭。”沈华北插嘴说。   “面对当时的惨状,真有许多人愿意做出这种选择。不过更多的人在寻找另外的出路,最可行的办法,是把地球上的所有工业转移到太空和月球上。”   “那么,你们建立了太空电梯?”   “没有,试了试才知道那比挖地球隧道还难。”   “那么,发明了反重力飞船?”   “更没有,倒是从理论上证明了它根本不可能。   “核动力火箭?”   “这倒是有,但其运输成本与传统火箭不相上下。如果用这些手段向太空转移工业,就又会发生地球隧道式的经济灾难了。”   “那么你们什么也转移不了了,这么说,”沈华北咧嘴苦笑,“上面是后人类时代了?”   导游没有回答,两人在沉默中向那无底深渊继续坠下去,周围飞掠而过的光环越来越密,最后井壁成为发出蓝光的平滑的一体。又过了十分钟,蓝光变成红光,他们默默地以每秒八公里的速度通过地心,井壁很快又发出蓝光,导游姑娘灵巧地使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变为头向上的上升姿态,沈华北也笨拙地跟着这样做了。   “噢——”沈华北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从面罩右上角的显示中,他看到现在他们的速度是每秒八点五公里。   通过地心后,他们仍在加速!   让沈华北惊恐的另一件事是:他感到了重力,在这穿过地球的坠落过程中,本应自始至终是失重的,可他真的感到了重力!科学家的直觉很快告诉他,这不是重力,是推力,正是这推力使他们克服了不断增长的地球引力保持加速。   “一定还记得凡尔纳的登月大炮吧。”导游突然问。   “小时候看过的最愚蠢的一本书。”沈华北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四下张望,想搞清这突然出现的怪事。   “一点儿都不愚蠢,用大炮进行发射,是人类大规模进入太空最理想最快捷的方式。”   “除非你想在炮弹中被压成肉浆。”   “被压成肉浆是因为加速度太大,加速度太大是因为炮管太短,如果有足够长的炮管,炮弹就能以温柔的加速度射出去,就像您现在感觉到的一样。”   “这么说,我们是在凡尔纳大炮里?”   “我说过,它叫地球大炮。”   沈华北仰望着发出蓝光的隧道,努力把它想像成一根炮管,由于速度太快,井壁看上去浑然一体,已没有任何运动感了,他们仿佛一动不动地悬浮在这发着蓝光的巨管中。   “在您冬眠后的第四年,我们又研制出一种新型的新固态材料,除了具有以前这类材料的性质外,它还是优良的导体。现在,在这一半的地球隧道外表面,就缠绕着一圈用这种材料制成的粗导线,使这一半地球隧道变为一根长达六千三百公里的电磁线圈。”   “线圈中的电流从哪里来?”   “地核中有强大丰富的电流,正是这些电流产生了地球的磁场。我们用地核船拖着那种新固态导线,在地核中拉了上百个大回路,每个回路都有几千公里长,用这些回路来采集地核中的电流,并将它会聚到隧道线圈上,使隧道中充满了强磁场。我们的密封服的肩部和腰部有两个超导线圈,线圈中的电流产生方向相反的磁场,推力就是这样产生的。”   由于继续加速,上升段很快要走完了,井壁再次发出红光。   “注意,现在我们的速度已达到每秒1 5 公里,超过了第二宇宙速度,我们就要飞出炮口了!”这时,在地球隧道的南极出口,停放地心列车的高大建筑早已拆除,地球隧道的圆形出口直接面对着天空,上面有一个密封盖板。扩音器中传出这样的声音:“游客们请注意,地球大炮将进行今天的第四十三次发射,请您戴上护目镜和耳塞,否则对您的视力和听觉将造成永久的损害。”   十秒钟后,隧道口的密封盖板哗地滑向一边,露出了直径十米的圆形井口,空气涌入真空的井内,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一声巨响,井口喷出了一道长长的火舌,其亮度使南极天边低垂的太阳黯然失色,密封盖板又迅速滑回原位盖住井口,井内的抽气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抽空刚才盖板打开的三秒钟进入井内的空气,以准备下一次发射。人们抬头仰望,只见两颗拖着火尾的流星正在急速上升,很快消失在南极深蓝色的苍穹中。   沈华北并没有像想像中的那样看到隧道出口迎面扑来,速度太快,他不可能看清,只看到,身处其中的那条发着红光似乎通向无限高处的隧道在瞬间消失,代之以南极的蓝天,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快得像屏幕上两幅图像的切换。   他猛地回头,看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急速退去,他认出了那座南极城市,那城市很快变成了一块篮球场大小的长方形。抬起头,他看到天空的颜色正在迅速地由蓝变黑,速度之快像一块正在被调暗的屏幕。再低头,他看到了南极半岛狭长弯曲的形状,看到了围绕着半岛的大海。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火尾,看看身上才发现密封服的表面在燃烧,他被裹在一层薄薄的火焰中。看看在距他十几米处与他一起上升的导游,也被裹在火焰中,像一个拖着长长火尾的小怪物。巨大的空气阻力像一个巨掌狠狠地压在他的头上和肩上,但随着天空的变黑,这巨掌像被另一个更加强大的力量征服了,它的压力渐渐放松。低头看,南极大陆已显示出了完整的形状,沈华北惊喜地发现这块大陆又恢复了它的白色。向远处看,地球已显示出了弧形,太阳正从地球边缘上移上来,在薄薄的大气层中散射出绚丽的霞光。再向上看,群星已在太空中出现,沈华北第一次见到如此晶莹灿烂的星星。身上的火光熄灭了,他们已冲出大气层,飘浮在寂静的太空中。   沈华北有身轻如燕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密封服——太空服变薄了许多,表面的那层散热物质已在与大气的剧烈磨擦中蒸发了。这时,高速通过大气层时的通讯盲区已过,他的耳机中响起了导游的声音:“穿过大气层时的阻力消耗了一部分速度,但我们现在的速度仍超过了逃逸值,我们正在飞离地球。你看那儿——”   导游指着下面已经变得很小的南极半岛,沈华北在地球隧道出口所在的位置看到了闪光,接着一颗拖着火尾的的流星从半岛缓慢地飞升而上,在飞出大气层后火光熄灭了。   “那是地球大炮刚刚发射的一艘太空船,它将接我们回去。地球大炮的炮管中每时每刻都同时运行着五六颗‘炮弹’,这样它每过八到十分钟就射出一艘太空船,所以现在进入太空就如乘地铁一样便捷。在二十年前工业大迁移开始时,是发射最频繁的时期,炮管中往往同时有二十多颗‘炮弹’在加速,地球大炮以两三分钟一发的频率向太空急促地射击,一批批太空船组成了上升的流星雨,那是人类向命运的庄严挑战,真是壮观!”   这时,沈华北在群星中发现了许多快速移动的星星,它们的运动在静止的星空背景上很容易看出来,那些东西一定就在地球轨道上。再细看,它们中相当一部分可以看出形状,有环形的,圆柱形的,还有多个形状组合而成的不规则体,像漆黑太空上精美的小饰件。   “那是宝山钢铁公司,”导游指着一个发光的圆环说,然后又依次指点着其它几个亮点,“那几个是中国石化,当然它们现在不处理石油了:那几个圆柱形的是欧洲冶金联合体;那些是用微波向地球供电的太阳能电站,发光的只是它们的控制中心,太阳能电池组和传输电能的天线阵列是看不到的……”   沈华北被这情景陶醉了,再看看下面蔚蓝色的地球,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参加过南极庭院工程的每一个人,故去的和健在的;都看看这些,他特别想到了其中的一个人,一个在所有人心目中永远年轻的女性。   “找到我的孙女了吗?”他问。   “没有,我们缺少在地核中进行远距离探测的技术,那是一个广阔的区域,谁也不知道铁镍流把她带到哪里了。”   “能不能把我们看到的这些用中微子发向地心?”   “一直在这么做呢,相信她会看到的。”  


英文版: http://kenliu.name/stories/algorithms/ 中文版: http://kenliu.name/stories/algorithms_chinese/ 【美】刘宇昆 著 陶若华 译 《科幻世界》, 2009.4 我获准自己穿好衣服迎接布拉德,不过得有个护士在房间里看着。我套上一条旧牛仔裤,还有一件紫红色高领毛衫。我的体重下降了好多,那条旧裤子只能松松垮垮地挂在髋骨上。 “去赛勒姆[1]过周末吧。”布拉德单手环着我的腰、护着我走出医院时提议道,”就我们俩。” 他和韦斯特大夫在医院门口说话,我在车里等着。我听不见他们在讲些什么,但我猜得到医生是怎么叮嘱他的:”务必保证她四小时服一次西汀[2]。别让她长时间独处。” 开车时,布拉德轻柔地交替踩着油门和刹车。我怀着艾米那阵子,他就是这么开的。路上车不多,交通很顺畅。高速路两边郁郁葱葱,美得完全可以印到明信片上。西汀让我嘴角的肌肉放松,我在化妆镜中看到自己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我爱你。”他轻轻地说。他一直都是这样说的,轻得仿佛心跳和呼吸一样。 我静默了几秒钟,想象自己拉开车门,直扑到高速公路上。当然,事实上我什么举动也没有。我都没法子让自己惊诧一下。 “我也爱你。”我看着他说。我一直都这样说,仿佛这是给某个问题的答案。他看了我一眼,笑笑,然后把眼光转回到路面上。 对他来说,这意味着那些老套路都回来了,和他说话的就是他多年以来一直熟悉的的那个女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们只不过是又一对利用周末从波士顿来这里小游的夫妻:住住包早餐的小旅馆,逛逛博物馆,讲讲老掉牙的笑话。 这是个爱的算法。 我想要尖叫。 # 我设计的第一个娃娃的名字叫劳拉。”聪明劳拉”牌。 劳拉拥有褐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活动自如的关节、二十只马达、一个藏在喉咙里的语音合成器、两个伪装成衣服扣子的摄像头、若干温度与触觉传感器,还有一个藏在鼻子后面的麦克风。这些都不是什么特别高精尖的东西,我所用的软件技术也已经问世二十多年了。不过,我还是为我的作品感到骄傲。她的零售价是五十美元。 非常玩具公司已经没办法应付蜂拥而来的订单了,那时候离圣诞节还有足足三个月。作为CEO,布拉德上了CNN[3]、MSNBC[4]、TTV[5],还有其他所有用字母组合命名的媒体,弄得连空气里都塞满了劳拉的事情。 我也跟着他到处上访谈节目做演示。照市场副总裁给我的解释,这是因为我看上去像个母亲(尽管我那时不是);另外(他没明说,不过我听得出弦外之音),我还是个金发美女。我是劳拉的设计者,这一点他们后来才想起。 我的第一次电视演示是给一家香港电视台做的。布拉德想让我在上国内早间节目之前先找找上镜头的感觉。女主持辛迪在采访某个生产”湿润度测量仪”的公司的CEO,我们就在边上等着。那会儿我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过眼了。出于紧张,我一共带去了六个劳拉,以防出现五个娃娃同时罢工的情形。这当口,布拉德转身小声问我:”你觉得这个湿润度测量仪是干什么用的?” 我当时在非常玩具才干了不到一年,和布拉德并不熟。我们聊过几次,不过都是些业务上的事情。他看上去是那种一本正经、事业心强的人物,你可以想象那样的人在高中的时候就开了第一家公司–没准干的是买卖课堂笔记的生意。我不太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或许他想看我是不是紧张过头了? “我不知道。做饭用的?”我猜道。 “也许吧。”他答道,随后不怀好意地挤挤眼,”不过我总觉得这名儿听起来有点那个。” 他说出这种话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有一阵子我几乎以为他是认真的。不过他很快就咧嘴一笑,我也跟着乐出了声。接下来的等待时间里,我连维持一脸严肃的表情都很辛苦,紧张情绪自然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布拉德和年轻的女主持辛迪愉快地聊着非常玩具的宗旨(”非常玩具给非常宝宝”),还有他是怎么想出劳拉这个点子的。(布拉德当然和设计不沾边,这从头到尾全是我的主意。不过他回答得着实太好,连我都快要相信劳拉是他的思考成果了。)接着就轮到好戏开场了。 我把劳拉放到桌上,让她面对摄像机,然后自己坐到桌边。”你好,劳拉。” 劳拉把头转向我,马达安静得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伊琳娜。”我说。 “认识你很高兴。”劳拉说,”我有点冷。” 空调是开得稍微有点大。我都还没注意到这个。 这显然让辛迪印象深刻。”真了不起。她会说多少话?” “劳拉的词汇量大约是两千个英文单词,以及针对常见前后缀的语义和句法编码。她的语言遵守一种上下文无关文法。”这时候,布拉德的眼色让我意识到我的语言太专业了。”就是说,她能自己造出符合语法的新句子。” “我喜欢新的、闪闪的、新的、亮亮的、新的、好看的衣服。”劳拉说。 “不过这些句子未必一定合乎逻辑。”我补充道。 “她能学习新词吗?”辛迪问。 劳拉把头扭过去看着她,”我喜欢学–习,请教我一个新词吧!” 我暗地提醒自己记住语音合成器的软件还有缺陷,得在固件[6]里面解决。 看到玩具娃娃转头去接她的话,辛迪显然不太适应。 “她能够……”她在寻找合适的词,”听懂我说的话?” “当然听不懂。”我笑了。布拉德也一样。过了一会儿,辛迪也和我们一起乐了。”劳拉的语言算法得到了增强,因为我们安装了一个马尔可夫生成器[7],带有分散……”布拉德又开始给我使眼色了,”简单说来,她嘟囔的那些句子是根据她所听到的话里的关键词生成的。她还有一小组固定短语,能够以同样的方式被触发。” “哦,刚才她看起来真的像是听懂了我的话似的。那么,她是怎么学新词的?” “很简单。劳拉有足够的存储器去容纳几百个新词,但必须得是名词。你教她什么东西的名称的时候可以把那东西给她看。她有强大的模式识别能力,甚至能分辨不同人的面孔。” 在访谈余下的时间里,我向紧张的父母们保证,他们不用读使用手册就能操作劳拉,她掉到水里也不会爆炸。还有,她永远不会吐一个脏字,即使他们的小公主”碰巧”教给了她也不用怕。 “拜拜。”访谈结束时辛迪对劳拉说,冲她挥了挥手。 “拜拜。”劳拉说,”你人很好。”她同样挥了挥手。 每个访谈节目都大体如此。每次劳拉主动转过头来回答问题,采访者总会感到局促不安。人们看到无生命的物件表现出智能行为时的反应就是这样。他们恐怕都以为这个娃娃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接下来,我就会解释劳拉是怎么回事,于是皆大欢喜。我记住了所有没什么技术名词、让人听了心里暖乎乎的答案,熟到早上不喝咖啡也能把它们背出来的地步。有时候,我在整个访谈当中都处于自动应答模式,根本不用注意问题本身,只凭对那些听过不知多少遍的词儿的自然反应就能应付。 那些访谈,再加上其他一些市场推广技巧,很快便起了作用。我们不得不飞快地进行外包,以至于有段时间每个中国沿海的小镇都在生产劳拉。 # 不出所料,我们住的小旅馆的门厅里放满了介绍本地名胜的小册子,大多和女巫有关。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和耸人听闻的描述既表达了道德上的愤慨,也透露出对超自然现象的青少年式的迷恋。 旅馆老板戴维推荐我们去逛逛”傀儡工坊”,那里出售”赛勒姆地道女巫手制玩偶”。布里吉特?毕肖普是在赛勒姆巫术案中被处决的二十人之一,给她定罪的确凿证据之一便是从她地窖里搜出的插着针的”傀儡”。 说不定她和我一样,只是个摆弄娃娃的疯疯癫癫的女人。参观玩偶店这个念头本身便足以让我反胃。 布拉德跟戴维打听餐馆和折扣信息,而我回了楼上的房间。我希望他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至少是装成睡着了。也许这样他就会让我一个人待着,给我几分钟思考时间。在西汀的药效下,思考是很困难的。我的脑袋里像有一堵墙,一堵软绵绵的墙,所有不满与痛苦的情绪都被它反弹了回去。 要是我能回想起问题出在哪儿就好了。 # 我和布拉德的蜜月是在欧洲过的。去的时候乘的是亚轨道穿梭机,票价超过了我每年付的房租。不过我们付得起这笔钱。我们的新一代产品”伶俐金宝”当时正大受欢迎,公司的股价也已经高到”亚轨道”了。 从穿梭机场回来的时候,我们是又疲倦又幸福。但我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们俩已经组成家庭、以夫妻相待了,感觉像在玩过家家似的。我们一起做晚饭,就和约会那阵子一样。(布拉德还是老样子,动手的时候心气很高,但菜谱看了一节就跟不上了,还得要仰仗我来拯救他的焖虾。)这些熟悉的套路让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更加真实。吃饭的时候,布拉德告诉我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根据一项市场调查,超过百分之二十的顾客把金宝买回家后根本就没有打算给孩子玩,而是自己拿来摆弄。 “这当中有很多工程师和学计算机的学生。”布拉德说,”而且网上已经有一大堆专门教人如何破解金宝的网站。我最喜欢的网站上面有详细的步骤告诉你怎么让金宝编造关于律师的笑话。我真想看看法律部那帮家伙在起草给他们的禁止函时是什么脸色。” 我可以理解这种对金宝的兴趣。我如果还在麻省理工啃难题的话,也会想要个金宝这样的娃娃,拆开来研究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对,应该说”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暗自纠正自己。金宝拥有智能的假象是如此逼真,连我自己都在潜意识里高估她–不对,是它了。 “说到这个,也许我们不该禁止那些破解行为。”我说,”说不定我们还能从中赚上一笔。可以公开一些应用程序接口,再把开发包卖给那帮电脑发烧友。”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金宝确实是个玩具,但喜欢她的不光是小姑娘。”我懒得再折腾人称代词了,”毕竟她有目前世界上最复杂、最实用的自然会话资料库。” “你写的资料库。”布拉德说。好吧,我承认我在这方面是有点虚荣心。不过我为它下足了工夫,当然会由衷地自豪。 “这么好的语言处理模块,如果只能装在一个一年后就被人忘掉的娃娃上面,就太可惜了。我们起码可以发布模块接口,还有编程指南,也许再加上部分源代码,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顺便也赚点外快。”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搞人工智能理论,因为那实在太枯燥了,但我的志向也不只限于设计会说话的娃娃。我想看到会说话的智能机械做些有实际意义的事情,比如教孩子读书或是帮老年人做家务什么的。 我知道布拉德最后会接受我的意见。在严肃的外表下面,他实际上是个敢于冒险、不囿于常规的人。我爱他的其实就是这一点。 我起身清理餐具。他从桌子对面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这些先放着吧。”他说,然后绕过桌子,把我拉到他怀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很高兴我对他的了解达到了能预知他会说什么的地步。 我们来要个宝宝吧 ,我想他会这么说。在那个情形下,他只能说这句话。 他也的确这么说了。 # 布拉德打听完餐馆的事情,走上楼来,我还没睡着。在药物的影响下,连假睡都很难。 他想去看海盗博物馆。我告诉他我不想看打打杀杀的东西。他同意了。这正是他想从一个没有不满与痛苦、正在逐步痊愈的妻子那里听到的话。所以我们现在在皮波迪?埃塞克斯博物馆的美术展厅流连,观赏从赛勒姆的黄金时期传下来的珍贵东方古物。 这里的瓷器收藏简直惨不忍睹,那些碗碟的做工实在令人发指。图案看起来像是由小孩子描上去的。根据说明牌,这些都是由当时的广东商人输往世界各地的。他们绝对不会在中国本土贩卖这种货色。我读到一段对当时广东瓷器作坊的参观记录,作者是一位耶稣会牧师。 “匠人坐为一列,均持画笔,亦各有职司。首一人单作山,次一人单作草,次一人单作花,再次一人单作兽。各人须臾即毕,立付邻座。如是盘碟周转,流水不绝。” 原来这些所谓”珍品”不过就是在某家古老的血汗作坊的流水线上大规模制造出来的廉价出口商品。我想象每天在一千个茶杯上画同一片草叶会是什么样子:同一套工序,周而复始,当中可能有一段短暂的午餐时间。伸手,用左手取面前的茶杯,蘸颜料,一笔,两笔,三笔,把茶杯放到后面,重复前述操作。多么简洁的算法。多么合乎人性。 # 我和布拉德吵了三个月,他才答应投产艾米,品牌就简简单单地叫”艾米”。 我们在家里争吵。一夜又一夜,我原封不动地罗列出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四十一点原因,他则以一成不变的三十九条理由来反驳。我们在公司里争吵。那里的人们隔着玻璃门望着我们在里面疯狂地比划,无声地比划。 那天晚上,我实在是太疲倦了。我之前一直关在书房里,竭力调试艾米程序当中控制不自主肌肉反射的部分。这部分一定要做好,否则她感觉就不像真的,不管她的学习算法有多优秀。 我上楼回到卧室里。房间里的灯黑着。布拉德早早睡了。他也已经精疲力尽。我们的争辩在晚餐时又重演了一次。 他没有睡着。”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他在黑暗里问。 我坐到床上我常睡的那一侧,开始脱衣服。”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说,”我太想她了。对不起。” 他什么也没说。我脱完外衣,转过身。借着从窗子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他脸上的泪痕。我也开始哭泣。 我们俩都停下来之后,布拉德说:”我也想她。” “我知道。”我说。 但你不会像我那么想。 “你知道,再没有什么能像她一样了。”他说。 “我知道。”我说。 真正的艾米一共活了九十一天,其中的四十五天是在重症监护病房里的玻璃罩下度过的。在那里,我只能在医生的陪伴下在短短的几段时间里触摸到她。但我能听见她哭。我一直都听得见。最后时刻,我试图空手砸开玻璃罩,一直徒劳地拍打着坚硬的玻璃,直到手掌骨折,被他们注射镇静剂为止。 我再也不会有孩子了。我的子宫壁没能完全愈合,也永远不会了。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艾米已经成了壁橱里的一坛骨灰。 但我还是能听见她的哭声。 还有多少女人和我一样?我想用一种东西来填满我的怀抱–它要能学说话,要能学走路,要能一点点长大,直到我可以和过去告别,直到我停止哭泣。但不能用一个真正的孩子。我没法再去面对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感觉像是背叛。 一些人造皮肤,一点合成乳胶,一套配置恰当的马达,再加上大量巧妙的编程,我就能够做出一个孩子。让科技来抚平所有的伤痕吧。 布拉德认为这个主意是一种亵渎。他对此深恶痛绝。他没法理解。 我在黑暗里摸索,想给自己和布拉德找些纸巾。 “这可能会毁了我们,还有公司。”他说。 “我知道。”我说。我躺下来。我想睡觉。 “好,我们开始吧。”他说。 我顿时睡意全无。 “我受不了了。”他接着说,”看你这个样子,看你这么难过,我的心都碎了。实在是太痛苦了。” 我又流泪了。这种理解,这种痛苦,是爱的真谛么? 就在我睡着之前,布拉德说:”也许我们得考虑给公司改个名字了。” “为什么?” “嗯,我刚刚才意识到,’非常玩具’在某些喜欢想歪的人听来也挺那个的。” 我笑了。有时候,粗俗的笑话反而是最好的疗伤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 布拉德把药片递给我。我顺从地接过来放到嘴里。他看着我从他递过来的杯子里喝水。 “我去打几个电话,”他说,”你眯一会儿吧。”我点点头。 他一离开房间,我就把药片吐到手心里,然后进入洗手间,仔细漱口,把门从里锁好,坐到马桶上。我试着背圆周率,结果背到了五十四位。这是个好兆头。西汀的药劲显然已经过去了。 我开始照镜子。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试图一直看到视网膜,让光感受器对着光感受器,想像它们的阵列排布。我又左右摆头,想观察肌肉依次收缩又放松。这样的效果很难模拟。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有。在这张脸孔下面,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痛苦在哪里?那让爱变得真实的痛苦,那来自于理解的痛苦在哪里? “亲爱的,你还好吧?”布拉德隔着洗手间的门问。 我打开龙头,把水抹到脸上。”没什么,我想冲个澡。”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到先前在街上看到的那家商店里买些零食回来?”打发他跑跑腿可以让他安心些。我听到他出去时关房门的声音。于是我拧紧水龙头,重新望着镜子,看水珠如何顺着我脸上的皱纹形成的小小运河流淌。 人的躯体是一个值得去再创造的奇迹。而人的大脑则正相反,完全是个笑话。相信我,我非常清楚。 # 不是这样的,我和布拉德一再在镜头前解释,我们没有创造出什么”人造小孩”,那不是我们的用意,而且我们也没那么做。这只是给悲伤母亲的某种慰藉。如果你需要艾米,那你就会理解。 在街上穿行时,我会看见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的女人走过。有时我能认出来;某种特定的哭声,或是小胳膊挥舞的某种方式,就能让我确定无疑。这种时候,我会看看那些女人的脸,从中得到安慰。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经从哀痛中恢复。我做好了开始另一个项目的准备。这是一个更宏伟的计划,可以真正实现我的理想,同时向全世界展示我的能力。我已经准备好让我的人生继续下去。 设计塔拉花了我四年时间。这项工作在我开发其他畅销娃娃的同时秘密进行。塔拉的外形是个五岁的小姑娘。达到器官移植水准的人造皮肤与合成乳胶给了她天使一般超凡脱俗的外表。她的眼睛乌黑明亮,让人百看不厌。 我从没有完成塔拉的行动引擎。回想起来,这可能是件好事。开发期间,我用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那些金宝迷送来的面部表情引擎作为临时代用品。她的微型马达比金宝多得多,让她能转头、眨眼、皱鼻子,或做出其他上千种逼真的面部表情。不过她脖子以下的部分是无法移动的。 但她的大脑,啊,她的大脑。 我用最快的量子处理器和最好的固态存储阵列来运行多层多反馈神经网络。另外还加上了我自己修正过的斯坦福语义数据库。程序美轮美奂,简直称得上是艺术品。我仅仅在数据模型上就花了超过半年的时间。 我教会她何时微笑,何时皱眉,如何说话,如何聆听。每天晚上我都会分析神经网络各节点的活化图,试图在问题出现之前就找出来解决掉。 布拉德从没见过研发阶段的塔拉。他当时正忙着弥补艾米给公司带来的损失,后来又忙于推销新娃娃。我想给他个惊喜。 我把塔拉放到轮椅上,告诉布拉德她是一个朋友的女儿。我说我有些事,问他能不能代我陪她玩几个钟头。然后我就把他们留在我的办公室里。 两个小时之后,我回来了,发现布拉德正在给她读《布拉格魔像》:”‘来,’大拉比[8]勒夫说,’睁开你的双眼,像个真正的人一样说话吧!'”[9] 布拉德就是这样,我想,他知道怎么揶揄人。 “好了,”我打断他,”别取笑我了,我知道了。你用了多长时间?” 他冲塔拉笑笑,”下次我们接着念。”然后转向我,”用了多长时间做什么?” “看出来。” “看出什么来?” “别逗了。”我说,”说真的,她哪里被你看穿了?” “看穿什么?”布拉德和塔拉一起问。 # 塔拉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对我来说都不稀奇。我能在她开口之前预见到她讲的每一句话。不管怎么样,她的所有代码都是我写的,而且我确切地知道每次互动之后她的神经网络会如何变化。 但是没有任何旁人怀疑她。我应该为此兴高采烈。我的娃娃通过的是一次现实中的图灵测试[10]。可我还是吓坏了。那些算法只是对智能的拙劣模仿,却似乎没人发觉,甚至根本没人在乎。 一个星期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布拉德。他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便喜出望外(我就知道他会这样)。 “好极了,”他说,”我们现在就不仅仅是一家玩具公司了。你能想象我们能拿它派多大用场吗?你要出名了,要出大名了!” 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塔拉的潜在用途,直到发觉我的沉默。”怎么了?” 于是我就给他讲了”中文屋子”。 哲学家约翰·塞尔曾经给人工智能的研究者提出一个假设。想象一间屋子,他说,一间大屋子,里面坐满了一丝不苟的职员。这些人非常服从命令,但是只懂英语。画着奇怪图案的卡片被连续不断地送进来。职员要在空白卡片上画出另外的奇怪图案作为回应,并把画好的卡片送出去。为了做到这个,职员都备有厚厚的手册,里面满是用英文写好的规则,比方说:”如果见到某卡片上有一条横线,而后面的卡片上有两条竖线,则在一张空白卡片正中画一个三角,传给你右手的职员。”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明这些图案的含义。 实际上,送进屋子的是用中文书写的问题,而职员依据规则炮制出来的是用中文做出的恰当回答。但我们能说这一过程涉及的任何要素–规则、职员、整个屋子,乃至这一系列行为–理解哪怕是一点点中文么?把职员置换为处理器,把规则置换为程序,那你就可以看出图灵测试什么都不能证明。人工智能只是一种假象。 其实,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中文屋子”理论:用神经元代替职员,用激活它们之间电位分布的物理法则来代替规则,那我们谁还可以说自己”理解”什么?思维也是一种假象。 “我听不懂。”布拉德说,”你在讲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便意识到这正是我预计他会说的话。 “布拉德,”我看着他的眼睛,祈求他能理解,”我好害怕,要是我们也和塔拉一样怎么办?” “我们?你是说大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我竭力寻找适当的词,”是不是只在日复一日地运行某种算法?我们的脑细胞是不是只在接收某种信号?我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在思考?我现在对你讲的话是不是由什么客观物理法则所预设的反应?” “伊琳娜,”布拉德说,”你把哲学思考与现实混在一起了。” 我需要睡眠 ,我想,感觉已经没有希望了。 “我想你需要睡一会儿。”布拉德说。 # 我把钱递给推车卖咖啡的姑娘,她给我一杯咖啡。我望着她。现在是早上八点,她看起来又疲倦又无聊,让我都感到累了。 我得去度个假。 “我得去度个假。”她说,还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走过接待员的座位。 早上好,伊琳娜。 求求你说点别的什么。 我咬着牙。 求你了。 “早上好,伊琳娜。”她说。 我在欧格登的隔间外停了一下。他是结构工程师。 天气,昨晚的球赛,布拉德。 他看见了我,站起身来。”天气挺不错的,是吧?”他擦掉额头上的汗,冲我微笑。他是慢跑来上班的。”昨晚看球赛了吗?十年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投篮了。真是难以置信啊。对了,布拉德来了么?”他脸上充满期待,等着我照着剧本–生活中那些令人安心的老套路–完成对话。 那些算法按预定的轨迹运行,我们的思维也有迹可循,和轨道上的行星一样机械而易于预测。制造精密钟表的工匠本身也不过是某种种表。 我跑进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完全无视欧格登脸上的表情。我走向电脑,开始删除文件。 “你好,”塔拉说,”我们今天玩什么?” 我猛地关掉她,在开关上折断了一根指甲。我把她背后的电源线扯掉,开始挥舞钳子和螺丝刀,过一阵子又换成了锤子。我是在行凶吗? 布拉德冲了进来,”你在干什么?” 我抬起头,手里的锤子还保持着要砸下去的姿势。我想要给他描述那种痛苦,那种让我陷身深渊的恐惧。 在他的眼睛里,我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看不到理解。 于是我挥锤砸下。 # 在把我送进医院之前,布拉德曾经试着和我讲道理。”这只不过是一种偏执心理,”他说,”自古以来,人们总是把思维和当时的时髦科技扯上关系。当他们相信女巫和精灵的时候,他们认为人脑里有个小人;等他们有了机械织机和自动钢琴,又以为大脑是某种引擎;到了有电话和电报时代,人脑就成了某种网络。现在你又把它想象成计算机。快醒醒吧。这只是幻想。” 问题是,我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是因为我们结婚很久了!”他咆哮道,”这才是你对我了如指掌的原因!” 这种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内。 “你是在兜圈子,”他垂头丧气地说,”在自己脑子里兜圈子。” 我算法当中的循环。FOR和WHILE的循环。 “回来吧。我爱你。” 他不这么说才怪。 # 在旅馆的洗手间里,我终于得以独处。我低头望向双手,观察皮肤下蜿蜒的血管,接着两手互握,以感受自己的脉搏。然后我跪了下来。这是在祈祷吗?血肉骨骼下,运行着精妙的程序。 冰冷的瓷砖硌得我的膝盖生痛。 这种痛感是实实在在的,我想。没有什么模拟痛苦的算法。我望向手腕,那上面的疤痕让我一惊。一切都太熟悉了,好像我以前全部做过一遍似的。那些横向的伤痕像蠕虫一般粉红而丑陋,仿佛在谴责我的无能。算法当中有缺陷。 那一夜的情景又在脑中浮现:到处都是血,警笛长鸣,韦斯特大夫和护士们按住我,包扎我的手腕;布拉德俯身望向我,面孔因为不可理喻的悲痛而扭曲。 我本应该干得漂亮些。动脉藏得很深,有骨头保护。你要是想来真的,就应该纵向切割。这才是正确的算法。每件事情都有一定之规,这一次我要做对路子。 这要费些时间,不过我终于开始感到晕眩了。 我很高兴。痛苦是真实的。 # 我打开房间的门,开了灯。 亮光激活了坐在我衣柜顶上的劳拉。这一个是从前用来做展示的。她有一阵子没清洁过了,裙子看上去也有些褴褛。她的头追随着我的行动而转动。 我转过身。布拉德没什么动作,但我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珠。从赛勒姆回家的那段沉默旅程中,他一直在流泪。 旅馆老板的话在我脑中回响:”噢,我一看就知道不对头。从前这儿出过这种事。吃早饭那会儿她就有点不对劲。后来你们回来的时候,她完全就像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听到管子里的水流了那么久,当时就冲上去了。” 原来预测我的行为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布拉德,相信他非常痛苦。我由衷地相信这一点,但我依然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们之间有一条鸿沟,宽得让我们无法感觉彼此的痛苦。 但我的算法还在运行。我还在搜索我应当说的话。 “我爱你。” 没有回应。他的肩头抽动了一下。就一下。 我背过身去。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在墙壁之间反弹。劳拉的声音传感器尽管已经很旧,但还是接收到了信号。这些信号从一连串条件判断语句中穿过。在她搜索数据库的同时,循环语句往复飞舞。终于,马达启动,语音合成器开始工作。 “我也爱你。”劳拉说。 ### [1]赛勒姆在美国马萨诸塞州,曾经是重要的航运中心,现为旅游城市。1692年,此地有近两百人被控以巫术罪,其中20人被处决。当地人以与女巫相关的景点作为招徕游客的手段。 [2]一种抗抑郁药。 [3]美国有线新闻网。 [4]微软全国广播公司。 [5]台湾电视台。 [6]嵌入到硬件设备中的软件。 [7]用于生成随机数。 [8]对犹太学者的尊称。 [9]据说布拉格的犹太学者勒夫制造了勾勒姆,一个有生命的假人。 [10]由人工智能创始人图灵提出的判断计算机是否具有思维能力的测试。测试者与真人和计算机同时进行一系列对话,如果测试者无法分辨作答的是人还是计算机,那便可以认为计算机具有与人相当的智力。


[s::Q]零回复啊...中文三个下载,鸟语没看的....我还是贴一下原文吧 手中纸,心中爱 作者:刘宇昆 范何丰 译 我最早的记忆是我儿时的一次哭泣。那次,不管爸爸妈妈怎么哄,我就是不搭理,一个劲儿地哭个不停。 爸爸拿我没办法,只好任由我在卧室里哭。妈妈却把我抱进厨房,将我安置在餐桌旁坐好。她从冰箱上抽出一张彩色包装纸,想吸引我的注意,“瞧瞧,这是什么?” 每年圣诞节过后,妈妈都会将各种圣诞礼盒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裁剪下来,整齐地叠放在冰箱顶部。几年下来,包装纸积了厚厚一沓。 她拿出其中一张,正面朝下反面朝上,平整地摊在桌上,给我叠小玩意儿。折、压、吹、卷、捏……不一会儿,这张纸就在她指尖消失不见了。她轻轻一吹,一个被压得扁扁平平的纸模型瞬间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生灵。 “瞧!小老虎!” 她边说边将手中的纸老虎放到桌上。它个头不大,和我两个拳头加起来差不多,白色虎皮上点缀着红色糖果和绿色圣诞松。 我接过妈妈手中的小老虎。它似猫非猫,高翘着尾巴,在我指尖左右乱窜,“嗷……”的吼叫声夹杂着纸张的窸窣声。 我既惊又喜,用食指摸摸后背,小东西连蹦带跳,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这叫折纸。”母亲用中文告诉我。 那时我对折纸一窍不通,但我知道妈妈的折纸术神奇无比。只要她轻轻一吹,这些纸玩意儿便可借助她的气息活蹦乱跳起来。这么神奇的折纸术只有她一个人会。 爸爸是从一本册子里挑中妈妈的。 记得有一次,正在读高中的我向爸爸询问其中经过。他显得很不情愿。 那是1973年的春天,爸爸想通过婚介找个对象。于是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介绍册,每一页都瞟上一眼,直到他看到妈妈照片的一刹那。 “我从未见过那种照片。”爸爸说。照片里,一位女子侧身坐在藤椅上,她身着丝质的紧身绿旗袍,双眸视镜,一头秀发优雅地垂在胸前,依于肩侧,孩童般的双眼透过照片,盯着爸爸。 “自从看到她的照片,我就不想再看别人的了。”爸爸说。 册子上说,这名女子芳龄十八,爱好舞蹈,来自香港,英语流利。但这些个人信息没一个是真的。 后来,爸爸开始给妈妈写信。在那家婚介公司的帮助下,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终于,他决定亲自去香港看她。 “她根本就不会说英语。我收到的信也都是婚介以她的口吻代写的。她的英语完全停留在‘你好’、‘再见’的水平。” 究竟什么样的女人会把自己像商品一样放到册子里,并期待别人把她们买走呢?我那时还是个高中生,轻蔑鄙视之情油然而生。 爸爸没有因为受骗而闯入婚介所要求退费赔偿。相反,他带妈妈去了餐厅,找来服务生给他们做翻译。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神中透着几分害怕和期待。当服务生开始翻译我的话时,她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爸爸回到康涅狄格,为妈妈办了入境手续。 一年后,我出生了。那一年,是虎年。 只要我想要,妈妈就会用彩色包装纸给我折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山羊、小鹿、水牛等等。在我家客厅,这些小动物随处可见。而老虎则咆哮着四处追赶它们,一旦追上,就会用爪子将其摁倒,挤压出身体里的空气,让它们变回一张扁平的折纸。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就只好往小动物的体内吹口气,让它们重新活蹦乱跳。 小动物时常会陷入麻烦。有一次,水牛在我们吃午餐时掉进了酱油碗,似乎它还真想像水牛一样在泥浆里打滚嬉闹一番。我赶紧把它捏出来,但它的四肢已经被黑黢黢的酱油泡软了,无法继续支撑躯体,只能软绵绵地趴在餐桌上。 我把它放在阳光下晒干,但它的四肢却因此而扭曲,不再像以前一样能四平八稳地奔跑走动。最后,妈妈用莎伦纸将它的四肢包扎固定起来。这样,它又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滚了(不过不是在酱油碗里)。 当我和老虎一起在院子里嬉戏玩耍时,它总喜欢去捕捉麻雀。有一次,一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小鸟一怒之下把它的耳朵给咬了,它疼得呜咽了许久。在我的陪伴下,它忍痛接受了妈妈的胶带缝合手术。从此以后,看到那些鸟儿,它都躲得远远的。 某天,我在电视上看了一集关于鲨鱼的纪录片,便要妈妈给我做一只鲨鱼。鲨鱼做好了,见它躺在餐桌上闷闷不乐,我便在洗手池放满水,把它放进去。在宽阔的水域里,鲨鱼快乐地游弋着,没过多久,它的身子变得湿软、透明,慢慢沉入池底,折叠的部分也慢慢在水中展开。待我回过神要救它时,已经来不及了,躺在我手中的只剩一张湿纸片。 我的小老虎扒拉着前爪使劲往水池边爬,找好位置后把小脑袋轻轻靠在爪子上。看到刚才发生的惨剧后,它的耳朵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怒号,让我听了好生内疚。 妈妈用防水纸为我重新做了一只鲨鱼,它快乐地游弋在宽广的金鱼缸里。我喜欢和我的小老虎一起坐在鱼缸旁看着防水鲨鱼在水里追赶金鱼。但是小老虎一般会站在鱼缸的另一边,昂着头,透过鱼缸看我,眼睛被放大得像咖啡杯一样大。 ??? 十岁那年,我家搬到了镇上的另一头。两个女邻居跑来串门,爸爸赶紧拿出饮料招待客人,但他还得去水电部门一趟,因为前任户主的水电费没结清。爸爸临走前连声向两位邻居道歉:“你们自便啊。我太太不大会讲英语,所以不能陪你们聊天,千万别见外啊。”。 那会儿我正在餐厅里学习,妈妈在厨房里收拾东西。 我听见邻居在客厅里讲话,她们没有特意压低声音。 “他看上去挺正常一人啊,怎么会干这种事?” “混血儿都怪怪的,像是发育不全。瞧他那张白人面孔配上一双黄种人的斜眼睛,简直就是小怪物。” “你说他会不会英语啊?” 两人没有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餐厅。 “嘿,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 “杰克。” “不像是中国名字哦。” 妈妈也来到厨房,用笑容问候了两位客人。接着,我就在她们组成的三角包围圈中,看着她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直到爸爸回家。 马克是邻居家的孩子。一天,他拿着《星球大战》的欧比旺·肯诺比玩偶来我家玩。玩偶手中的光剑不但能发光,还能发出尖声:“运用原力!”然而,我真看不出这个玩偶哪点儿像电影里的那个欧比旺。 我和马克一起看着这个玩偶在咖啡桌上翻来覆去地比画了五遍。“它能换一个动作么?” 马克被我的话激怒了,“看清楚点儿,小子!” 可我看得够清楚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马克见我不说话,急了,“你有什么玩具,拿出来给我瞧瞧!” 可我除了那些折纸外,什么玩具也没有。于是,我把那只纸老虎带出卧室。那时它已经破旧不堪,身上也缠满了胶带,全是过去几年里我和妈妈修补时贴上去的。时光流逝,今已年迈的它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矫健。我把它放在咖啡桌上。同时,我还听到其他小动物发出轻快的脚步声,似乎都在伸长脖子张望着。 “小老虎!”我用中文说,随后,我停下来,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小老虎十分小心谨慎,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作匍匐提防的姿态,双眼怒视着马克,用鼻子嗅他的手。 马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只用圣诞礼盒包装纸做的纸老虎,“这哪是什么老虎啊?你妈用垃圾做玩具啊?” 我从来不觉得我的纸老虎是垃圾。但说真的,它确实就是一张废纸而已。 马克用手碰了碰欧比旺的头,光剑又舞动起来,手臂上下摇摆不停,“运用原力!” 小老虎转过身,向欧比旺扑去,将那塑料小人狠狠推下餐桌,摔得个骨头断裂、脑袋搬家。“嗷……”老虎得意了。我也笑了。 马克狠狠地把我推向一边,“这玩具很贵的!现在根本买不到!没准儿你老爸买你妈的时候都没花这么多钱!” 我愣住了,瘫倒在地。纸老虎咆哮着,径直朝着马克的脸猛扑过去。 马克哇哇大叫。倒不是因为他被老虎弄疼,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既害怕又惊讶。毕竟,这只老虎是纸做的。 他抢过我的纸老虎,铆足劲地蹂躏,连撕带咬。我的纸老虎瞬间就被肢解成两半,身首异处。他把揉烂了的两团碎纸狠狠地扔给我,“拿去!愚蠢的破玩意儿!” 马克离开后,我一个人哭了很久。我试图把它展平后沿着原有的褶皱恢复成原样,但不管怎么试,它就是无法恢复。过了一会儿,其他小动物都凑了过来,但它们看到的不再是曾经认识的那只老虎,而是一堆碎纸。 我和马克的恩怨没有就此终止。马克在学校的人缘很好。我根本无法想象,接下来两个星期的学校生活该怎么过。 两周后的星期五,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妈妈就问:“学校好吗?”我闷不吭声,不想搭理她。我把自己关在洗漱间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我不像她,根本不像! 晚餐时,我问爸爸,“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中国佬?” 爸爸停住了手中的筷子。虽然我从未跟他提过学校的事,但他似乎早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双目紧闭,摸了摸鼻梁,“不,你不像。” 妈妈不解地看了看爸爸,又看看我,“啥叫中国佬啊?” “英语!说英语!”我爆发了。 她努力寻找着会说的英语词汇,“你怎么了?” 我啪地摔下筷子,推开面前的饭碗,看着桌上的“青椒爆炒五香牛肉”,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以后不准做中国菜!” “孩子,很多美国家庭也吃中国菜啊。”爸爸试图帮妈妈辩解。 “问题就出在我们不是美国家庭!”我怒视着爸爸的眼睛说。美国家庭里根本就不会有我这样的妈! 爸爸没有回话,只是将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说了句:“我回头给你买些做菜的书吧。” 妈妈转过头来问我,“不好吃?” “说英语!说英语!”我急了,扯着嗓子大喊。 妈妈伸出手想摸我的额头,“你发烧了吗?”我用力推开她的手,“我很好!不要你管!我只要你给我说英语!" “以后多和他说英语吧,”爸爸对妈妈说,“你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妈妈沮丧地坐在那儿,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嘴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 “你该学学英语了,”爸爸说,“只怪我过去没什么要求,可是杰克还得融入这个社会。” 妈妈看着爸爸,用手指摸着嘴唇说,“当我用英语说‘爱’字的时候,感受到的是声音,但是当我用中文说‘爱’字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真情。”说着,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爸爸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你现在是在美国啊。” 妈妈沮丧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纸水牛,被纸老虎打击得没了气力。 “我还要一些像样的玩具!” 爸爸给我买了一整套《星球大战》玩偶。我把里面的欧比旺·肯诺比赔给了马克。然后,我把那堆折纸动物一股脑儿扔进了一个废鞋盒,塞到床底下再也不想理会。 第二天早上,小动物们纷纷从盒子里逃了出来,在它们过去玩耍的地方打闹。我毫不留情地把它们全抓了回去,一个不落,并用胶带把鞋盒封得严严实实。但那群动物还是会又吵又闹,搅得我烦躁不已。无奈之下,我只好把它们扔到阁楼,能扔多久就扔多远。 如果妈妈和我说中文,我就拒绝回答。久而久之,她只好和我说英语了。但是她蹩脚的口音和离谱的文法让我觉得很丢人。她出错,我就挑错。终于,她不在我面前说英语了。 如果她想要对我说什么,就会像打哑谜一样地对着我比画。她会学着电视里的美国妈妈,拥抱亲吻我,但她的动作总是那么夸张、别扭、滑稽、丢人。知道我不喜欢她这样后,她就没再抱过我了。 “你不该这样对你妈妈。”但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娶了这么个农村姑娘,期望她可以融入康涅狄格的郊区社会——这本来就是个错误的想法。 妈妈开始学着做美式餐点,我则在家里玩着电游,在学校学着法语。 有时候,我看见她坐在餐桌旁,望着手中的包装纸发呆。不久,就会有一个新做的小动物出现在我的床头柜,依偎在我身边。不过我照样会把它们压扁,然后扔进阁楼的盒子里。 上高中后,她再也没给我做过纸动物。她的英语也进步很多,但那时的我已经不是那种听大人话的毛孩子了,管你对我说英语还是中文! 有时回到家,望着她瘦弱的背影,听她哼着中文歌,在厨房忙前忙后,我还是难以相信她竟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她活在月球,我活在地球。我不会走去和她说话,我把自己关进卧室,独自追寻美国式的幸福生活。 医院里,母亲躺在病床上,我和爸爸分守在病榻两侧。她不到四十,看上去却老得多。 多少年来,她身体有病却坚持不去医院,每当被问起身体时,她总说自己没事,直到有一天她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她已是癌症晚期,手术都救不了她的命。 但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母亲的病情上。那时正值校园招聘会的高峰期,我满脑子装的都是简历、成绩和面试,整天琢磨的都是怎样在招聘主管面前美化自己,让他们聘用自己。理智告诉我,在母亲即将离世的时候,想这些很不应该,但是理智并不能改变我的情绪。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爸爸用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深情地给了她一个吻。他看上去特别苍老憔悴,我不禁战栗着意识到,我其实并不了解我的父亲,犹如我不了解母亲一样。 妈妈努力给他一个笑容,“我没事。”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笑容依旧挂在嘴角,“我知道你还得回学校,”她的声音十分微弱,而她满身医疗器械发出的嘈杂声更让我难以听清她的声音,“去吧,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儿。在学校好好表现。”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如释重负,因为我做了件此刻该做的事。我的心早已飞到机场,飞到阳光明媚的加州。 父亲靠在她嘴边听她私语了些什么后,点了点头,然后离开房间。 “杰克,如果……”她咳个不停,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抓紧机会对我说,“如果我不行了,不要难过,这对身体不好。你要好好生活。阁楼上的那个鞋盒要留着,以后每逢清明,把它拿出来,你就会想到我的。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清明是中国人怀念死者的传统节日。我很小的时候,妈妈会在清明那天给她死去的父母写信,告诉他们她在美国生活得怎么样。她会把信上的内容大声地读给我听,如果我说了什么,她还会把我的话写进信里。接着,她会把信纸叠成一只纸鹤,放飞到空中。纸鹤扑打着清脆的翅膀,向西飞去,飞越太平洋,飞向中国,落在祖辈的坟冢上。 但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知道我对中国年历一窍不通,”我对她说,“妈,你就好好休息吧。” “盒子你要存着,没事的时候打开看看。记得……”她又开始咳嗽起来。 “知道了,妈。”我不自在地抚摸着她的手。 “孩子,妈妈爱你……”她再次猛咳不止。我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场景,妈妈捂着自己的心口,用中文说着“爱”字。 “好了,妈,你歇会儿,别说话了。” 爸爸回来了。我跟他说我想早点去机场,因为我不想误点。 在我搭乘的飞机飞过内华达上空的时候,母亲离开了人世。 母亲过世让父亲立马老了许多。对于他来说,房子太大了,他决定卖掉。我和女朋友苏珊赶来帮忙收拾收拾东西,搞搞卫生。 苏珊在阁楼里发现了那个鞋盒。那一堆折纸动物不知在这个角落孤独地度过了多少个日子。由于长期被遗弃在阁楼的黑暗角落里,那些折纸变得脆弱不堪,原本明亮光鲜的图案也模糊不清了。 “这么漂亮的折纸,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苏珊显得十分惊讶,“你妈妈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 是啊,但此时,我眼前的这些折纸动物却一动不动,毫无生气。也许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刻,它们也随她一起去了;或许远去的不是它们,而是我童年的记忆。而童年的记忆大多不真实。 母亲去世两年后,四月的第一周,苏珊作为管理顾问被公司外派出差,家里只剩我一人。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不停地换台。一档关于鲨鱼的纪录片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一刻,我似乎感觉母亲又回到了我身边,用防水纸给我折着纸鲨鱼。而我和我的小老虎围她在旁边,出神地观看着。 刷的一声!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团缠着胶带的包装纸滚到了地上,落在书架旁。我走过去把它拾起来扔进垃圾箱。 突然,纸团动了动,慢慢舒展开来。原来这是那只被我遗忘多时的小老虎啊!肯定是妈妈想办法把它粘回了原样。 它显得比以前小了许多,也许是我的手变大了的缘故。 苏珊将折纸摆放在我们的公寓各处作为装饰。但这只老虎没有被摆出来,它独自躲在角落,终日与破旧家什为伴。 我蹲下来,趴在地板上,伸出手指想摸摸它。小老虎摇着尾巴,调皮地左扑右跳。我开心地笑了,抚摸着它的后背,它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最近怎样啊?老伙计。” 小老虎停止扑腾,站直了身子,然后以猫科动物特有的优美姿势跳到我腿上。接着它的身体开始肢解、舒展,最后,我腿上留下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正面朝下,反面朝上。白色的纸面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中国字。我没学过中国字,但“儿子”两个字还是认识的,它们在纸的最上方——只有写给某个人的信才会把对方的称谓放在这个位置上。信里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像个孩子写的。 我赶紧跑到电脑前,打开网页。 今天正是清明。 我立马带上信跑到城里,因为那里可以遇到中国人的旅游巴士。瞅见个长得像中国人的游客,我就会跑上去问:“你会读中文吗?”因为很久没说过中文了,为确保他们能明白我的问题,我又会用英语再问一遍,“你会读中文吗?” 最后,一位年轻的女士同意帮我。我们找到一条长凳坐下。她一字一句地把信念给我听。多年来,我一直逃避驱赶的声音终于又飘回到我的耳际,但这次它没有被迅速遗忘,而是沉入心底,浸入骨髓;此后,我的内心翻江倒海,灵魂夜不能寐。 儿子: 我们好久没有说话了。每当我接近你时,你总是那么生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而这一心结好像变得越来越紧了。 所以,我决定给你写信。把信写好后,我会把它做成你一直都很喜欢的纸动物。 如果我去世了,那些小动物也将失去活力。但是,如果我用真心给你写这封信,我便可以在自己走后给你留下点儿关于我的东西。这样一来,每到清明节,每到死去的亲人回来看望家人的日子,我可以在你想我的那一刻来到你身边。我给你做的那些小动物到那时会乱蹦乱跳,也许你能看到这些字。 因为我希望用我全部的爱来写这些话,所以我只好用中文写下来。 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有向你说起我的过去。当时你还小,我总想,等你长大了再说给你听,那时你肯定已经懂事了。但是这一天却未能到来。 我出生在越南,祖籍是河北省四轱辘村,那里的折纸很出名。妈妈从小就教我如何用纸折小动物,并且赋予它们生命。这是我们老家村子里的一大法术。我们做纸鸟把蚱蜢赶出稻田,做纸老虎吓唬老鼠。每到春节,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会一起折红色的纸龙,把它们拴在爆竹杆前头,至今我都能清晰记得轰隆隆的鞭炮声把小飞龙震得在我们头顶乱舞的样子,就这样,过去的烦恼全都被炸没了。如果你能在场,应该也会喜欢吧。 后来,这样的和睦场面再也没有了。周围的人越来越歧视我们华人,我可怜的祖母因为受不了羞辱,投井自杀了。我祖父被几个扛步枪的男子拖到了附近的林子里,再也没能回来。 十岁那年,我成了孤儿。我听说我还有个叔叔在香港。一天夜里,我跑了出来,爬进了一辆向南的货车。 几天后,我到了海边,因为偷东西吃被人抓到了。我对抓我的人说我想去香港,他们都笑了,说:“你真够幸运的,我们正好要送些女孩子去香港。” 我和其他女孩藏在货船底舱,偷偷地出了境。我们被关进地下室,他们让我们站直了,还嘱咐我们在客人面前学乖巧点儿,变机灵点儿。 一些想要孩子的家庭向他们交笔介绍费后,就可以过来挑人。一旦被看中,我们就可以被“领养”。 有户姓金的人家挑了我,让我照顾他们家的两个男孩子。我每天早上四点就得起来做早餐,做完早餐后还得给孩子喂饭、洗澡,还要买菜、洗衣、打扫房间。我每天围着这两个孩子忙得团团转,他们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晚上,我被关进厨房的橱柜里睡觉。如果我做事稍稍慢了一点,或者做错了什么,就会挨打;如果他们家的孩子做错了事,我会挨打;如果我偷着学英语被他们逮到,我也会挨打。 “你为什么想学英语?”金家先生问,“你想报警?你如果敢报警,我们就说你是在香港非法居留的船民。他们巴不得让你蹲监狱。” 就这样,过了六年。一天早上,一个卖鱼的老太把我拉到一边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见得多了。你多大了?十六了吧?说不定哪天买你的男人喝醉了就会对你动手动脚,你想反抗都不行。若被他老婆发现,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你得想想出路啦。我认识能帮得上你的人。” 她告诉我,有些美国男人喜欢娶亚洲女孩做老婆。如果我会做饭,会做家务,能好好伺候美国老公,他就会给我一个幸福的生活。这是我唯一的出路。就这样,我的照片连同虚假的资料出现在册子上,接着你爸爸认识了我。虽然故事情节一点儿也不浪漫,但这就是我的故事。 在美国的郊区,我是孤独的。你爸爸对我很好,很体贴,我很感激他。但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我,当然我也不了解周围的事物。 接着你出生了。我看着你的小脸蛋长得那么像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我高兴极了。我没了家人,没了四轱辘,没了我所爱的一切。但是我有你,你的脸蛋告诉我,我关于故乡的记忆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现在,我有了可以说话的人。我可以教你我的语言,还能一起做一些我小时候喜欢的事。你第一次说中国话时,带着我和我母亲的乡音,为此我哭了一整天。第一次给你做折纸时,你被逗笑了,我顿时觉得世间没有了烦恼。 你一天天地长大,现在还可以帮我和你爸爸交流,真让我有了家的感觉。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幸福生活。我真希望我的爸爸妈妈也能在我身边,这样我就可以给他们洗衣烧饭,让他们享享清福,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你知道对中国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就是当孩子想要孝顺父母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 儿子,我知道你不喜欢自己长着中国人的眼睛,但它们透着我对你的期望;我知道你不喜欢自己长着一头中国人的黑发,但它饱含着我对你的祈愿。你能想象你让我的生命变得多么美好吗?你能想象当你不再和我说话,也不让我和你说中文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吗?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即将再次失去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 儿子,你为什么不和妈妈说话?妈妈的心真的好痛。 信读完了。那位中国女士将信递给我,我羞愧得无法抬头看她的脸。我低着头,请她再帮我一个忙,让她教我中文的“爱”字怎么写。照着她在信下方写的“爱”字,我笨拙地模仿着,写了一遍又一遍。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起身离开了。这会儿,和我在一起的只有我的母亲。 我顺着折痕,把它折回了原来的样子,用手臂把它窝在怀里。随着它的一声咆哮,我带着它踏上了回家的路……




本帖最后由 立棍 于 2014-5-29 03:24 编辑    在铁岭的南部,有N重青山。平均海拔都有几百米高。且交通封闭,人迹罕至。 而我就在这群山里漫无目的的旅游,已经有一天没有见到人了。 路途见到的只有一座山,又一座山,偶尔会有一条小溪。   到了下午了,我决定在一条小溪旁安营扎寨。捡来一些枯枝点燃篝火,我打开饼干,和一瓶矿泉水慢慢吃着。篝火的红外线,温暖穿透我疲惫的肌肤。不过这种疲劳后休息的享受,似乎丰富了我的直觉。我总感觉自己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打搅了。 我开始注意,我去确定听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我闭上了眼睛,那似乎像是什么东西拨开树枝的声音!沙沙沙一波一波,由远及近。似乎还有一种石头轻轻按压地面的声音。    我应该在几分钟前就就听到了,可是刚刚才觉醒,着像是某种大的生物靠近我。  谁会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还鬼鬼祟祟。  难道是野兽?我长期用电脑的眼睛近乎废物,回头后却没有看到什么。    忽然一丛树枝翘起来!猛地楼主一个棕色的高大人影。接着他或是一蹦一跳,或是大步的前进,从山脊上下来。 走到了离我20米的地方,然后放慢脚步,慢慢走向我。      我一直保持在原地,几乎不知道该如何。 我是有点恐惧,不过此刻顾不上了。 这个人装束太奇怪了。 一身棕色的粗布被子? 几乎是一个大布片缠绕到身上。 在袖口和裤子处勉强做出了宽大的布桶。 这人身高大概1米8. 大概有60多岁。 脸是黑棕色的。头发很乱,但并不很长,扣在一个同样棕色的自制帽子里。  此人一直盯着我的包,慢慢的走近我!      终于他停下来,然后看向我,问,你也是搞电子技术的?   


刘慈欣 三体   《三体》终于能与科幻朋友们见面了,用连载的方式事先谁都没有想到,也是无奈之举。之前就题材问题与编辑们仔细商讨过,感觉没有什么问题,但没想到今年是文革三十周年这事儿,单行本一时出不了,也只能这样了。   其实这本书不是文革题材的,文革内容在其中只占不到十分之一,但却是一个漂荡在故事中挥之不去的精神幽灵。   本书虽不是《球状闪电》的续集,但可以看做那个故事所发生的世界在其后的延续,那个物理学家在故事中出现但已不重要,其他的人则永远消失了,林云真的死了,虽然我有时在想,如果她活下来,最后是不是这个主人公的样子?   这是一个暂名为《地球往事》的系列的第一部,可以看做一个更长的故事的开始。   这是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也是一个生存与死亡的故事,有时候,比起生存还是死亡来,忠诚与背叛可能更是一个问题。   疯狂与偏执,最终将在人类文明的内部异化出怎样的力量?冷酷的星空将如何拷问心中道德?   作者试图讲述一部在光年尺度上重新演绎的中国现代史,讲述一个文明二百次毁灭与重生的传奇。   朋友们将会看到,连载的这第一期,几乎不是科幻,但这本书并不是这一期显示出来的这个样子,它不是现实科幻,比《球状闪电》更空灵,希望您能耐心地看下去,后面的故事变化会很大。   在以后的一段时光中,读者朋友们将走过我在过去的一年中走过的精神历程,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将在这条黑暗诡异的迷途上看到什么,我很不安。但科幻写到今天,能够与大家同行这么长一段,也是缘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疯狂年代   中国,1967年。   “红色联合”对“四.二八兵团”总部大楼的攻击已持续了两天,他们的旗帜在大楼周围躁动地飘扬着,仿佛渴望干柴的火种。   “红色联合”的指挥官心急如焚,他并不惧怕大楼的守卫者,那二百多名“四.二八”战士,与诞生于l966年初、经历过大检阅和大串联的“红色联合”相比要稚嫩许多。他怕的是大楼中那十几个大铁炉子,里面塞满了烈性炸药,用电雷管串联起来,他看不到它们,但能感觉到它们磁石般的存在,开关一合,玉石俱焚,而“四.二八”的那些小红卫兵们是有这个精神力量的。比起已经在风雨中成熟了许多的第一代红卫兵,新生的造反派们像火炭上的狼群,除了疯狂还是疯狂。   大楼顶上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那个美丽的女孩子挥动着一面“四.二八”的大旗,她的出现立刻招来了一阵杂乱的枪声,射击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陈旧的美式卡宾枪、捷克式机枪和三八大盖,也有崭新的制式步枪和冲锋枪——后者是在“八月社论”发表之后从军队中偷抢来的(注:1967年8月《红旗》杂志发表“揪军内一小撮”的社论,使冲击军区、抢夺军队枪支弹药的事件愈演愈烈,全国范围的武斗也进入高潮。)——连同那些梭标和大刀等冷兵器,构成了一部浓缩的近现代史……“四.二八”的人在前面多次玩过这个游戏,在楼顶上站出来的人,除了挥舞旗帜外,有时还用喇叭筒喊口号或向下撒传单,每次他们都能在弹雨中全身而退,为自己挣到了崇高的荣誉。这次出来的女孩儿显然也相信自己还有那样的幸运她挥舞着战旗,挥动着自己燃烧的青春,敌人将在这火焰中化为灰烬,理想世界明天就会在她那沸腾的热血中诞生……她陶醉在这鲜红灿烂的梦幻中,直到被一颗步枪子弹洞穿了胸膛,十五岁少女的胸膛是那么柔嫩,那颗子弹穿过后基本上没有减速,在她身后的空中发出一声啾鸣。年轻的红卫兵同她的旗帜一起从楼顶落下,她那轻盈的身体落得甚至比旗帜还慢,仿佛小鸟眷恋着天空。   红色联合的战士们欢呼起来,几个人冲到楼下,掀开四.二八的旗帜,抬起下面纤小的遗体,做为一个战利品炫耀地举了一段,然后将她高高地扔向大院的铁门,铁门上带尖的金属栅条大部分在武斗初期就被抽走当梭标了,剩下的两条正好挂住了她,那一瞬间,生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柔软的躯体。红色联合的红卫兵们退后一段距离,将那个挂在高处的躯体当靶子练习射击,密集的子弹对她来说已柔和如雨,不再带来任何感觉,她那春藤般的手臂不时轻挥一下,仿佛拂去落在身上的雨滴,直到那颗年轻的头颅被打掉了一半,仅剩的一只美丽的眼睛仍然凝视着一九六七年的蓝天,目光中没有痛苦,只有凝固的激情和渴望。   其实,比起另外一些人来,她还是幸运的,至少是在为理想献身的壮丽激情中死去。这样的热点遍布整座城市,像无数并行运算的CPU,将“文革大革命一联为一个整体。疯狂如同无形的洪水,将城市淹没其中-并渗透到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和缝隙。   在城市边缘的那所著名大学的操场上,一场几千人参加的批斗会已经进行了近两个小时。在这个派别林立的年代,任何一处都有错综复杂的对立派别在格斗。在校园中,红卫兵、文革工作组、工宣队和军宣队,相互之间都在爆发尖锐的冲突,而每种派别的内部又时时分化出新的对立派系,捍卫着各自不同的背景和纲领,爆发更为残酷的较量。但这次被批斗的反动学术权威,却是任何一方均无异议的斗争目标,他们也只能同时承受来自各方的残酷打击。   与其他的牛鬼蛇神相比,反动学术权威有他们的特点:当打击最初到来时,他们的表现往往是高傲而顽固的,这也是他们伤亡率最高的阶段;在首都,四十天的时间里就有一千七百多名批斗对象被活活打死,更多的人选择了更快捷的路径来逃避疯狂,老舍、吴晗、葛伯赞、傅雷、赵九章、以群、闻捷、海默等,都自己结束了他们那曾经让人肃然起敬的生命。从这一阶段幸存下来的人,在持续的残酷打击下渐渐麻木,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精神外壳,使他们避免最后的崩溃。他们在批斗会上常常进入半睡眠状态,只有一声恫吓才能使其惊醒过来,机械地重复那已说过无数遍的认罪词;然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便进入了第三阶段,旷日持久的批判将鲜明的政治图像如水银般:注入了他们的意识,将他们那由知识和理性构筑的思想大厦彻底摧毁,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有罪,真的看到了自己对伟大事业构成的损害,并为此痛哭流涕,他们的忏悔往往比那此非知识分子的牛鬼蛇神要深刻得多,也真诚得多:而对于红卫兵来说,进入后两个阶段的批判对象是最乏味的,只有处于第一阶段的牛鬼蛇神才能对他们那早已过度兴奋的神经产生有效的刺激,如同斗牛士手上的红布,但这样的对象越来越少了,在这所大学中可能只剩下一个,他由于自己的珍稀而被留到批判大会最后出场。     叶哲泰从文革开始一直活到了现在,并且一直处于第一阶段,他不认罪,不自杀,也不麻木。当这位物理学教授走上批判台时,他那神情分明在说:让我背负的十字架更沉重一些吧!红卫兵们让他负担的东西确实很重,但不是十字架。别的批判对象戴的高帽子都是用竹条扎的框架,而他戴的这顶却是用一指粗的钢筋焊成的,还有他挂在胸前的那块牌子,也不是别人挂的木板,而是从实验室的一个烤箱上拆下的铁门,上面用黑色醒目地写着他的名字,并沿对角线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大叉。   押送叶哲泰上台的红卫兵比别的批判对象多了一倍,有六人,两男四女。两个男青年步伐稳健有力,一副成熟的青年布尔什维克形象,他们都是物理系理论物理专业大四年级的,叶哲泰曾是他们的老师;那四名女孩子要年轻得多,都是大学附中的初二学生,这些穿着军装扎着武装带的小战士挟带着逼人的青春活力,像四团绿色的火焰包围着叶哲泰。叶哲泰的出现使下面的人群兴奋起来,刚才已有些乏力的口号声又像新一轮海潮般重新高昂起来,淹没了一切。   耐心地等口号声平息下去后,台上两名男红卫兵中的一人转向批判对象:“叶哲泰,你精通各种力学,应该看到自己正在抗拒的这股伟大的合力是多么强大,顽固下去是死路一条!今天继续上次大会的议程,废话就不多说了。老实回答下面的问题:在六二至六五届的基础课中,你是不是擅自加入了大量的相对论内容?!”   “相对论已经成为物理学的古典理论,基础课怎么能不涉及它呢?”叶哲泰回答说。   “你胡说!”旁边的一名女红卫兵厉声说,   “爱因斯坦是反动的学术权威,他有奶便是娘,跑去为美帝国主义造原子弹!要建立起革命的科学,就要打倒以相对论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理论黑旗!”   叶哲泰沉默着,他在忍受着头上铁高帽和胸前铁板带来的痛苦,不值得回应的问题就沉默了。在他身后,他的学生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话的女孩儿是这四个中学红卫兵中天资最聪颖的一个,并且显然有备而来,刚才上台前还看到她在背批判稿,但要对付叶哲泰,仅凭她那几句口号是不行的。他们决定亮出今天为老师准备的新武器,其中的一人对台下挥了一下手。   叶哲泰的妻子,同系的物理学教授绍琳从台下的前排站起来,走上台。她身穿一件很不合体的草绿色衣服,显然想与红卫兵的色彩拉近距离,但熟悉绍琳的人联想到以前常穿精致旗袍讲课的她,总觉得别扭。   “叶哲泰!”绍琳指着丈夫喝道,她显然不习惯于这种场合,尽量拔高自己的声音,却连其中的颤抖也放大了,“你没有想到我会站出来揭发你,批判你吧!?是的,我以前受你欺骗,你用自己那反动的世界观和科学观蒙蔽了我!现在我醒悟了,在革命小将的帮助下,我要站到革命的一边,人民的一边!”她转向台下,“同志们、革命小将们、革命的教职员工们,我们应该认清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反动本质,这种本质,广义相对论体现得最清楚:它提出的静态宇宙模型,否定了物质的运动本性,是反辩证法的!它认为宇宙有限,更是彻头彻尾的反动唯心主义……”   听着妻子滔滔不绝的演讲,叶哲泰苦笑了一下。琳,我蒙蔽了你?其实你在我心中倒一直是个谜。一次,我对你父亲称赞你那过人的天资——他很幸运,去得早,躲过了这场灾难——老人家摇摇头,说我女儿不可能在学术上有什么建树;接着,他说出了对我后半生很重要的一句话:琳琳太聪明了,可是搞基础理论,不笨不行啊。   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不断悟出这话的深意。琳,你真的太聪明了,早在几年前,你就嗅出了知识界的政治风向,做出了一些超前的举动,比如你在教学中,把大部分物理定律和参数都改了名字,欧姆定律改叫电阻定律,麦克斯韦方程改名成电磁方程,普朗克常数叫成了量子常数……你对学生们解释说:所有的科学成果都是广大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那些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不过是窃取了这些智慧。但即使这样,你仍然没有被“革命主流”所接纳,看看现在的你,衣袖上没有“革命教职员工”都戴着的红袖章;你两手空空地上来,连一本语录都没资格拿……谁让你出生在旧中国那样一个显赫的家庭,你父母又都是那么著名的学者。   说起爱因斯坦,你比我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交待。1922年冬天,爱因斯坦到上海访问,你父亲因德语很好被安排为接待陪同者之一。你多次告诉我,父亲是在爱因斯坦的亲自教诲下走上物理学之路的,而你选择物理专业又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所以爱翁也可以看作你的间接导师,你为此感到无比的自豪和幸福。   后来我知道,父亲对你讲了善意的谎言,他与爱因斯坦只有过一次短得不能再短的交流。那是l922年11月l3日上午,他陪爱因斯坦到南京路散步,同行的好像还有上海大学校长于右任、《大公报》经理曹谷冰等人,经过一个路基维修点,爱因斯坦在一名砸石子的小工身旁停下,默默看着这个在寒风中衣衫破烂、手脸污黑的男孩子,问你父亲:他一天挣多少钱?问过小工后,你父亲回答:五分。这就是他与改变世界的科学大师唯一的一次交流,没有物理学,没有相对论,只有冰冷的现实。据你父亲说,爱因斯坦听到他的回答后又默默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看着小工麻木的劳作,手里的烟斗都灭了也没有吸一口。你父亲在回忆这件事后,对我发出这样的感叹:在中国,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低下头!”一名男红卫兵大声命令。这也许是自己的学生对老师一丝残存的同情,被批斗者都要低头,但叶哲泰要这样,那顶沉重的铁高帽就会掉下去,以后只要他一直低着头,就没有理由再给他戴上。但叶哲泰仍昂着头,用瘦弱的脖颈支撑着那束沉重的钢铁。   “低头!你个反动顽固分子!!”旁边一名女红卫兵解下腰间的皮带朝叶哲泰挥去,黄铜带扣正打在他脑门上,在那里精确地留下了带扣的形状,但很快又被淤血模糊成黑紫的一团。他摇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一名男红卫兵质问叶哲泰: “在量子力学的教学中,你也散布过大量的反动言论!”说完对绍琳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绍琳迫不及待地要继续下去了,她必须不停顿地说下去,以维持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精神免于彻底垮掉。“叶哲泰,这一点你是无法抵赖的!你多次向学生散布反动的哥本哈根解释!”   “这毕竟是目前公认的最符合实验结果的解释。”叶哲泰说,在受到如此重击后,他的口气还如此